南中國海,龍三角海域,水下三千米。
這裡是光的禁區,聲音的墳墓。
“夜蝠”號深海潛航器,像一滴融入濃墨的黑色水滴,無聲地向著深淵沉降。艙內,除了維生系統發出的微弱白噪音,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天養生閉著眼睛,手指在腿上,以一種固定的節奏輕輕敲擊。其他四名隊員,或是在檢查戰術平板上的資料,或是在校準自己手腕上的終端,動作精準而沉靜。
潛航器沒有舷窗。他們透過全息投影,觀察著外部的世界。那是一個由聲吶和高精度感測器構建出的,由無數綠色資料流組成的,冰冷而抽象的世界。
“深度三千一百米。已進入目標海溝。水壓290個標準大氣壓。”一名隊員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響起,沒有一絲情緒,“前方一千米,偵測到大型金屬結構。與‘方舟’號潛艇資料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全息海圖上,一艘巨大潛艇的輪廓,靜靜地躺在海溝的淤泥裡,像一頭死去了千萬年的巨鯨骸骨。
“有生物訊號。”另一名隊員的聲音插入,“體積不大,數量超過五十。移動速度極快,軌跡不符合已知海洋生物模型。”
話音剛落,代表著生物訊號的紅色光點,從海圖的四面八方,潮水般湧向代表“夜蝠”號的藍色游標。
“啟動‘海神’驅逐系統。”天養生的聲音,打破了艙內的寧靜。
“收到。”
潛航器外殼上,數十個不起眼的埠,同時釋放出無形的次聲波脈衝。
全息海圖上,那些瘋狂撲來的紅色光點,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瞬間陷入混亂。它們的軌跡變得扭曲,抽搐,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爆成一團黯淡的訊號,消失在資料流中。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垂死掙扎。一場屠殺,在絕對的安靜中,完成了。
“航道已清空。”
天養生睜開眼,看著那具龐大的潛艇骸骨,在海圖中越來越清晰。
“準備接駁。”
金三角,昆沙將軍的司令部。
指揮家斯特恩先生,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群亞洲瘋子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將軍閣下!”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一個文明人最後的體面,“音樂是神聖的!我們不能在榴彈炮的轟鳴聲中,演奏《命運交響曲》!這是野蠻!這是褻瀆!”
昆沙將軍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胸前掛滿了勳章。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從維也納來的藝術家,就像在看動物園裡的珍稀動物。
“斯特恩先生,你誤會了。”昆沙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吐字清晰,“坤先生說了,這不是褻瀆,這是昇華。而且……”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剛剛印好的傳單,遞給斯特恩。那是交響樂晚宴的宣傳海報。海報的設計充滿了後現代的狂野氣息。貝多芬的頭像和五百公斤的航空炸彈並排放在一起,背景是呼嘯的炮火。
最醒目的,是海報的最上方,昆沙將軍本人那張掛著和藹笑容的頭像,比貝多芬的還要大上一圈。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金三角地區最高軍事長官昆沙將軍,預祝和平與藝術交響盛典圓滿成功。
“坤先生承諾,這些海報,會用武裝直升機,撒遍整個金三角。”昆沙將軍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是我們金三角,第一次舉辦這麼有文化品位的活動。作為東道主,我鳴幾炮,表示歡迎和祝賀,合情合理。”
斯特恩看著那張傳單,兩眼發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絕望地走出司令部,看到他的樂手們,正圍著那個叫吉米的年輕大師,搶購一種新產品。
“大師,這個‘炮火意外險’怎麼賣?”首席小提琴手緊張地問。
“阿彌陀佛。”吉米大師敲了一下木魚,“保險是俗物,我們賣的是功德。捐贈一萬美金入‘金三角和平藝術發展信託基金’,即可獲贈本師親自開光的‘炮火免疫’平安符一道。多捐多得,保你炮彈落在身邊,也只是崩掉一顆紐扣。”
漢斯大使穿著僧袍,拿著一個POS機在旁邊幫忙:“刷卡還是現金?支援全球主流貨幣。”
斯特恩扶著牆,感覺自己不是來參加音樂會的,是來參加一場大型的集體詐騙。
西九龍重案組辦公室,深夜。
劉建明獨自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開著幾份卷宗。
“懸案:大D,赤柱監獄,精神失常。”
“意外:號碼幫龍頭老頂,煤氣中毒。”
“意外:大圈幫悍匪,廠房坍塌。”
每一個案子,都處理得乾乾淨淨,天衣無縫。但把它們放在一起,那股乾淨,就透出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
他開啟電腦,調出阿樂的檔案。照片上,阿樂戴著金絲眼鏡,笑得溫文爾雅。檔案記錄裡,他沒有任何犯罪前科,名下是十幾家合法註冊的公司,最近還因為對九龍地區的治安和經濟貢獻,被提名為“傑出青年”候選人。
劉建明關掉檔案,點燃了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彷彿又看到了李樹堂那張疲憊卻亢奮的臉。
“垃圾,已經分類處理。”
誰是垃圾?誰在分類?誰給了他分類的權力?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他沒有回家,而是驅車,開到了環球貿易廣場的地下停車場。
他知道,阿樂新開的會所,就在這棟樓的頂層。
他像一個幽靈,在停車場裡遊蕩。他不知道自己想找甚麼,或許,只是想親眼看一看,這個正在掌控城市新秩序的人,到底是甚麼樣子。
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駛入專屬車位。
阿樂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飛機。他沒有去會所,而是走向了另一部VIP電梯。
幾分鐘後,另一個人,從另一輛不起眼的政府牌照車上下來,快步走進了同一部電梯。
劉建明在陰影裡,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那是保安局的一位副局長,他曾經在警隊的授勳典禮上,遠遠見過一次。
劉建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笑了,笑得無聲,肩膀卻在劇烈地顫抖。
原來,他們不是在為虎作倀。
他們是在給一隻已經坐上神壇的老虎,梳理毛髮。
“夜蝠”號的機械臂,像外科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在“方舟”號潛艇的外殼上,切割出一個圓形。
沒有火花,沒有噪音。高頻振動刀切開厚重的合金外殼,就像熱刀切開黃油。
艙門被移除,露出了潛艇內部漆黑的,早已被海水灌滿的空間。
“一組進入,二組三組警戒。”天養生下達指令。
他和另外一名隊員,穿著輕型外骨骼潛水裝甲,透過對接通道,進入了“方舟”號的內部。
頭盔上的探照燈,撕開黑暗。
潛艇內部,到處都是漂浮的雜物和死去船員的骸骨。一切都保持著沉沒前最後一刻的樣子,像一個巨大的,被時間凝固的水下棺材。
“前往指揮室。”
兩人在失重的海水中,靈巧地穿過狹窄的通道。指揮室的門被卡住了,隊員用液壓鉗,輕易地將其剪開。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指揮室。
各種儀表和螢幕,早已失靈,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海泥。
然後,光柱停住了。
在指揮官的座位上,坐著一具屍體。
他不像其他船員那樣,只剩下白骨。他的屍體儲存得異常完好,穿著一身從未見過的,銀白色的制服,面板呈現出一種蠟像般的質感。
他沒有腐爛。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隔著渾濁的海水,直勾勾地看著闖入者。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恐,沒有絕望,只有一種……無機質的,彷彿機器般的空洞。
在屍體的手邊,控制檯上,放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
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
天養生的隊員正要上前,耳機裡突然傳來天養生急促的聲音。
“別動他!”
隊員愣住了。
天養生頭盔上的探照燈,死死地鎖著那具屍體。更準確地說,是鎖著屍體的手。
那隻放在控制檯上的手,五根手指,剛剛以一種反關節的角度,輕微地,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