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實驗室,地下三層。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取而代 ?????的是備用電源那令人心悸的紅色幽光,以及死一般的寂靜。黑暗中,唯一清晰可聞的,是那一聲沉悶的金屬斷裂聲,在巨大的地下空間裡反覆迴盪,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鎖鏈……一號鎖鏈斷了!”一名技術員的聲音在黑暗中發顫。
劉建明幾乎在燈光熄滅的瞬間就拔出了槍,和兩名安保隊長成品字形,護在了觀察室的門口。他的肌肉緊繃,視線死死地盯著深井的方向,那裡,無邊的黑暗彷彿活了過來,正在緩緩蠕動。
然而,預想中的衝擊並未到來。
控制室裡,那群科學家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天吶,它回應了!這是主動通訊!”李文博教授扶著控制檯,激動得渾身發抖,“它沒有選擇直接攻擊,它在展示力量!它在告訴我們,它有能力掀翻這張桌子!”
“劉Sir,別緊張。”那個神經學女科學家甚至笑了起來,紅色的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詭異的線條,“這只是談判的開場白。它在告訴我們,它有資格上桌了。”
劉建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無法理解這些人的思維,他只知道,一頭足以毀滅一支軍隊的怪物,剛剛掙斷了束縛它的鎖鏈。
就在這時,他耳機裡傳來楊天平靜無波的聲音。
“劉Sir,安撫她。”
劉建明一愣:“怎麼安撫?”
“告訴她,她的主人,同意和談。”
天穹安保,頂層辦公室。
楊天面前的光屏上,那行古老的工程師文字,如同融化的墨水,緩緩蠕動,最終重新組合成一行簡潔的中文。
【合作協議草案】
【甲方:工程師文明(代號‘牧馬人’)】
【乙方:地球文明代表(個體編代號‘掮客’)】
【合作內容:甲方將為乙方提供指定範圍內的技術支援與情報共享。乙方需利用本土資源,清理地球上所有失控的‘異形’基因汙染源,並確保‘女王’樣本的完整性,直至甲方前來回收。】
【補充條款:‘女王’為初代基因實驗體,存在嚴重缺陷,其失控擴散行為被定義為‘協議違規’。】
楊天看著這份堪稱宇宙級的“勞務派遣合同”,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本以為自己釣到了一條鯊魚,沒想到釣上來的是整個海洋的管理者,而對方只是想僱他當個清理海灘的。
【叮。】
【觸發超長期文明任務:“地球清理者”。】
【任務描述:作為“牧馬人”文明的指定代理人,肅清潛伏於陰影中的威脅,為地球的未來,換取一張通往星辰大海的船票。】
【接受/拒絕】
楊天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在“接受”的選項上,輕輕一點。
環球通達物流機庫。
吉米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變成了一場荒誕派戲劇。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奧地利傳真過來的檔案,上面是維也納愛樂樂團經紀人發來的,密密麻麻的德文,旁邊附著傻強找人翻譯的中文。
那是一份演出條件清單。
一、樂團需要一個獨立的,全天候恆溫恆溼,且具備錄音棚級隔音效果的臨時演奏廳,地點由樂團安全顧問指定。
二、所有樂團成員的飲用水,必須為法國依雲(Evian)原裝玻璃瓶裝礦泉水。
三、樂團需要一名能夠烹飪正宗維也納炸牛排和薩赫蛋糕的隨行主廚。
四、甲方需為樂團全體一百二十八名成員,購買由倫敦勞合社承保的,總保額不低於兩億歐元的戰地人身意外險。
吉米顫抖著手,將這份清單遞給了靚坤。
靚坤只掃了一眼,便把傳真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
“兩億歐元?!”他怒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吉米一臉,“他們在侮辱誰?!看不起我們新洪興是不是?!”
吉米心裡一喜,以為這事終於要黃了。
“傻強!”靚坤轉身,指著傻強的鼻子大吼,“給他們回話!兩億太少,我們出五億!而且,我們給每個樂手,都定製一套範思哲的演出服,再送一套純金的餐具!這叫甚麼?這叫‘藝術家的尊嚴,不容踐踏’!”
傻強在本子上飛速記錄:“透過超額溢價與奢侈品贈禮,向國際頂級藝術團體,展現我方資本實力與對藝術的極致尊重,將商業合作,升維至文化層面的品牌形象構建。”
吉米眼前一黑,緩緩地滑坐到地上。他沒有再想遺書的事,而是掏出手機,開始搜尋“如何快速出家,不剃度的那種”。
佐敦,一家不起眼的茶樓裡。
阿樂獨自坐在包廂裡,慢條斯理地用開水沖洗著茶具。他面前,坐著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看起來像個退休中學老師的男人。
男人是港島最貴的私家偵探之一,專接那些見不得光的活。
“樂哥,大D最近很威風,聽說整個和聯勝的叔父輩都聽他的了。”男人抿了口茶。
“他是一條狗,再威風,也只是叫得比較大聲。”阿樂將第一泡茶倒掉,抬起眼皮,“我要你查的,不是這條狗。”
“那是甚麼?”
“是突然出現在他嘴裡的那根金骨頭。”阿樂的聲音很輕,“查所有和城寨重建專案有關聯的公司,尤其是那些新成立的,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的投資公司或者安保公司。我要知道,是誰,把這根骨頭,遞給了他。”
男人點了點頭,鏡片後閃過一絲精光:“這活兒不便宜。”
“錢,我已經不是話事人了,沒以前那麼方便。”阿樂看著窗外,“但我知道,很快,就會有人比我更有錢,也更怕麻煩。”
大帽山,蜂巢實驗室。
劉建明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他站在深井的邊緣,身後是幾十雙混雜著緊張、恐懼和狂熱的眼睛。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領口的通訊器,一字一句地,將楊天那句荒謬的指令,透過基地的公共廣播系統,傳遍了整個地下空間。
“你的主人……同意和談。”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股源自深井,幾乎要將人精神壓垮的暴虐意志,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暗中,被掙斷的合金鎖鏈,發出“哐當”一聲,無力地垂落,撞擊在井壁上,發出最後的迴響。
下一秒,“啪”的一聲,主電力系統恢復。
整個基地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控制檯上,所有的警報消失,資料恢復正常,彷彿剛才那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第一次接觸”,只是一場集體性的幻覺。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只有劉建明,依舊站在深井邊,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頭,凝視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守護的這座城市,不過是神明牌桌上,一顆微不足道的籌碼。
而發牌的人,剛剛才決定,要換一種新的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