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一街之隔,天堂與地獄。
唐牛的臉,漲成了他餐廳裡那隻澳洲龍蝦的顏色,從紅到紫。
眾目睽睽之下,一個油膩的、過氣的、被他踩在腳下十幾年的失敗者,用一根全世界都看得懂的手指,對他進行了最原始、也最徹底的羞辱。
他身邊的名流食客們,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打翻了調色盤。有錯愕,有玩味,有壓抑不住的竊笑。
“瘋狗。”唐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沒有當場發作,那會有失他“米其林三星大廚”的身份。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金光閃閃的廚師服,對著身邊的餐廳經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打電話給食環署,消防處,屋宇署。告訴他們,這裡有間無牌食肆,存在嚴重的食品安全和結構風險。”
他頓了頓,看著史蒂芬·周那家破店,像在看一具屍體。
“我還要《美食日報》的頭版。標題就寫,‘食神末路,街邊販賣致癌叉燒博同情’。”
“我要他明天開不了門。”
“我要他,死。”
說完,他轉身,重新掛上那副皇帝般的微笑,走回了他的“御膳房”。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隻蒼蠅落在了他的金湯翅上,拂去便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中指,像一根燒紅的鋼針,插進了他的心臟。
洪興集團,新成立的“法律及風險控制部”。
吉米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某個行為藝術的現場。
他面前的白板上,畫著一幅他親手繪製的,堪稱完美的“商業擴張模型圖”。上面佈滿了各種專業的法律和金融術語:槓桿收購、股權質押、特殊目的實體(SPV)、風險對沖……
靚坤和傻強,以及十幾個堂口的頭目,像一群小學生,坐在下面,仰著頭,眼神裡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吉米律師,你說的這個……‘風險對沖’,是不是就是找人對砍的意思?”一個頭目撓著頭,小心翼翼地提問。
吉米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他畢生所學,將這個概念,翻譯成了洪興的語言。
“可以這麼理解。”他指著白板上的一個流程圖,“比如,我們要併購尖東一家叫‘夜色’的夜總會。按照傳統模式,我們直接帶人過去,把老闆打一頓,籤合同。這種模式,風險很高,法律上叫搶劫。”
“現在,我們用‘風險對沖’的模式來操作。”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
“第一步,我們成立一家叫‘洪興安保’的子公司。然後,去‘夜色’的隔壁,開一家我們自己的酒吧,裝修比他好,酒比他便宜,妞比他正。”
所有頭目的眼睛都亮了。
“第二步,‘洪興安保’的同事們,會每天去‘夜色’消費。他們會很熱情地跟客人聊天,聊著聊著,客人可能就會覺得,還是我們隔壁的酒吧,價效比更高。”
“這叫,客戶引流。”
“第三步,”吉米的聲音變得冰冷,“如果‘夜色’的老闆,頭腦不清醒,試圖用一些不友好的方式,比如叫警察,來破壞我們正常的商業競爭。那麼,‘洪興安保’的同事們,就有責任,為了保護我們自身的合法權益,進行……安全防衛。”
他看著臺下那群恍然大悟的臉。
“當‘夜色’的生意,一落千丈,瀕臨破產的時候。我們再以一個非常合理的價格,收購它。”
“整個過程,我們沒有打人,沒有搶劫。我們只是在進行一場,完全合法的,市場競爭。”
“這就叫,風險對沖。”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三秒鐘後。
“啪!啪!啪!”
靚坤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眼眶裡甚至泛著激動的淚光。
“媽的,人才啊!”他指著吉米,對著所有頭目吼道,“看到沒有!甚麼他媽的叫專業!這就叫專業!”
傻強也站了起來,激動地對身邊的兄弟說:“我懂了!坤哥以前教我們,要用腦子砍人。吉米律師教我們,要用法律砍人!高階!”
吉米看著這群打了雞血一樣的古惑仔,默默地坐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做法律顧問。
他是在為一群野蠻人,遞上了手術刀。
飛虎隊基地外。
陳家駒開著一輛很普通的本田,駛離了基地。
黃志誠的車,像一道影子,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他沒有跟去陳家駒的住處。
車子停在了港安醫院的門口。陳家駒下車,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走進了住院部。
黃志誠沒有下車,他只是看著。
他知道,陳家駒這種人,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硬漢,唯一的軟肋,只可能是家人。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在醫院做護士的老線人的電話。
“幫我查一下,飛虎隊的陳家駒,今天來探望誰。”
十分鐘後,電話回了過來。
“黃Sir,查到了。他探望的,是一個叫May的女人。乳腺癌,晚期。”
“是他甚麼人?”
“登記的關係是,未婚妻。”
黃志-誠掛了電話,點燃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在檔案裡笑得一臉燦爛的年輕軍裝。
他終於找到了那根,可以撬動這塊石頭的,裂縫。
一個為了給未婚妻治病,甚麼都肯做的男人。
和一個,能提供全世界最好醫療資源的,魔鬼。
這個選擇題,太簡單了。
也太殘忍了。
中環,“黯然銷魂”店裡。
史蒂芬·周正在切肉。
外面,警笛聲由遠及近,三輛印著政府徽章的車,停在了門口。
食環署、消防處、屋宇署,三堂會審。
十幾個穿著制服的公務員,拿著資料夾和相機,魚貫而入,臉上是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們接到舉報,懷疑這裡無牌經營,存在嚴重的消防和食品安全隱患。現在要進行例行檢查,請你配合。”為首的食環署督察,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圍的街坊和路人,都圍了過來看熱鬧。
所有人都覺得,這家開業不到一天,就敢賣一百八十八塊叉燒飯的瘋子店鋪,要完蛋了。
史蒂芬·周的刀,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在切肉,彷彿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和砧板上那塊梅頭肉。
那是一種極致的,近乎神聖的專注。
也是一種極致的,目空一切的傲慢。
“喂!跟你說話呢!身份證拿出來!”一個年輕的公務員,上前一步,敲了敲吧檯。
就在這時。
“叮鈴鈴——”
為首的那個督察的手機,響了。
他皺著眉接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站直了身體。“張處長!”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督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是……是……我明白……我馬上撤!”
他掛了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
他身邊,消防處和屋宇署的兩個負責人的電話,也同時響了起來。
幾秒鐘後,那十幾個氣勢洶洶的公務員,臉上的表情,像是集體看到了鬼。
他們看著那個依舊在切肉的男人,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敬畏,最後變成了恐懼。
為首的督察,深吸一口氣,走到吧檯前,對著史蒂芬·周,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先生,對不起。是我們搞錯了,打擾您了。”
說完,他像躲避瘟疫一樣,揮了揮手。
“收隊!快!”
一群人,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走的時候,落荒而逃。
圍觀的群眾,下巴掉了一地。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但他們知道,這個切叉燒的男人,絕對不是個瘋子。
史蒂芬·周的刀,終於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望向街對面“御膳房”那金碧輝煌的窗戶。
他拿起一片剛切好的叉燒,放進嘴裡。
然後,笑了。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關掉了監控畫面。
【叮。】
【檢測到敵對勢力(唐牛)已對你的“武器”發起攻擊。】
【觸發連鎖任務:“神之審判”。】
【第一環:清道夫。】
【任務內容:清除“武器”成長道路上的一切障礙。讓你的敵人明白,神,不可挑釁。】
【任務獎勵:解鎖《黑暗塔》槍俠特殊技能——“因果律射擊”。(只要目標存在於現實,你的子彈,將無視一切物理障礙,百分之百命中。)】
楊天端起咖啡,看著窗外。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天養生。
“來活了。”
電話那頭,天養生的聲音永遠像冰。
“殺誰?”
“不殺人。”楊天笑了笑,“唐牛的‘御膳房’,後廚不是缺人手嗎?”
“你和你的兄弟們,過去應聘。”
“我要他那道‘黃金佛跳牆’,從明天開始,每一盅的味道,都給食客帶來一點小小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