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
吉米還坐在原來的位置，那張一百萬的支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放在桌上。
他沒動，也沒走。
他在等。
他知道，這齣戲，還沒唱完。靚坤那種人，要麼把人打死，要麼把人逼瘋，絕不會半途而廢。
果然，靚坤的諾基亞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又看了一眼吉米，臉上的表情，介於便秘和頓悟之間。
他接了電話，這次沒敢開擴音。
“楊先生……納……納甚麼克？”
“哦……哦哦！明白了！就是去美國敲鑼嘛！跟我們鄉下祠堂分豬肉一個意思！我懂！”
掛了電話，靚坤清了清嗓子，重新坐下，擺出一個他自認為很國際化的姿勢。
“吉米仔，楊先生說了，剛才那個offer，作廢。”
吉米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更過分的條件，要來了。
靚坤拿起那張支票，當著吉米的面，撕了個粉碎，紙屑像雪花一樣，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一百萬，太小家子氣了。我們洪興投資，現在玩的是資本運作。”
他看著吉米，一字一頓，努力模仿著電話裡那個詞的發音。
“楊先生讓我轉告你。”
“你的那家破電影院，下個星期，可以去……納……納斯達克。”
“敲鐘了。”
吉米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顆在社團、商界、黑白兩道之間遊刃有餘，計算過無數次利益得失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當機。
納斯達克。
敲鐘。
這兩個詞，對於廟街的古惑仔來說，是火星語。
但對於他吉米來說，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聖經。是他午夜夢迴，想都不敢想的終極夢想。
他以為靚坤瘋了，或者他自己瘋了。
“坤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
“我當然知道！”靚坤很不滿吉米懷疑他的專業性，“不就是去美國，找一幫鬼佬，騙他們的錢嘛！楊先生說了，這叫，上市融資！”
他拍了拍吉米的肩膀，語重心長。
“吉米仔，眼光要放長遠一點。不要總盯著尖沙咀這幾個場子。”
“楊先生的意思是，整個港島的社團，都是我們的……天使輪。”
“而你，”靚坤指了指吉米那張呆滯的臉，“就是我們的，首席，財務官。”
“現在，你還要不要考慮一下，這份法律顧問的合同？”
吉米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靚坤身後，那個一臉嚴肅，隨時準備掏出鋼管的傻強。
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所有的小聰明，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忍辱負重，都像一個笑話。
有一個人，只用了一個電話。
就為他，推開了天堂的大門。
也為他，關上了地獄的後門。
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被靚坤揉得皺巴巴的聘用合同。
他扶了扶眼鏡，像在簽署一份關乎整個港島未來的條約。
“坤哥。”
“從今天起，請叫我，吉米律師。”
……
西九龍，警署，檔案室。
一股陳年的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黃志誠站在一排排鐵皮櫃之間，像一個潛入過去的幽靈。
幫他開門的，是一個快要退休的老警長，當年跟過他，欠過他的人情。
“阿誠，你這是何苦呢？”老警長嘆了口氣，“你鬥不過他的。”
黃志誠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劃過檔案櫃上那些泛黃的標籤。
“陳家駒。”他吐出三個字。
老警長搖了搖頭，從一堆落滿灰塵的卷宗裡，抽出一份最薄的。
“九龍城寨拆之前，他還是個軍裝，在這一片巡邏。有勇無謀，一身的麻煩。”
黃志誠開啟卷宗。
一張黑白照片。
一個年輕的警察，留著那個年代最流行的髮型，笑容燦爛，眼神清澈，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氣。
卷宗裡，只有一份簡單的記錄。
【拘捕嫌疑人：楊天。】
【事由：公共場所行為不檢。】
【處理結果：證據不足，關押二十四小時後，釋放。】
黃志誠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行為不檢”四個字上。
太模糊了。
模糊得，就像是有人，刻意用一塊溼抹布，擦掉了所有的細節。
“這個人，現在在哪？”
“飛虎隊。”老警長壓低了聲音，“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了。聽說，是隊裡的王牌狙擊手。沉默寡言，槍法如神。”
他拍了拍黃志誠的肩膀。
“阿誠，收手吧。那個楊天，邪門得很。當年辦他這個案子的所有警員，不是調走，就是辭職了。只有陳家駒，進了飛虎隊，越升越高。”
“這不正常。”
黃志誠合上卷宗。
“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他把卷宗放回原處，轉身離開。
“幫我個忙。”
“甚麼？”
“把這份卷宗，燒了。”
老警長愣住了。
黃志誠沒有回頭。
“我不想，再有第二個人，看到它。”
……
神之廚房。
史蒂芬·周面前，沒有任何食材。
只有一塊巨大的光屏。
螢幕上，沒有播放美食節目，也沒有播放米其林餐廳的後廚。
而是在迴圈播放，港交所的交易大廳。
紅紅綠綠的數字，像瀑布一樣重新整理。交易員們瘋狂的叫喊，敲鐘時的狂喜，崩盤時的絕望。
慾望，被量化成了最直接的數字，在空氣裡沸騰。
幽靈站在他身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不懂。
但他知道，這個男人，正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磨礪他的刀。
“不夠。”
史蒂芬·周終於開口，眼睛沒有離開螢幕。
“這些，是貪婪，是恐懼。但不是，慾望的本身。”
他轉過頭，看著幽靈。
“我要，全港，所有馬會的，後臺資料。”
“我要看每一場比賽，每一匹馬的賠率變化。我要看那些賭徒，在下注前的猶豫，和衝線前那零點一秒的，心跳曲線。”
“我還要……”
他舔了舔嘴唇，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變態的光。
“我要澳門，所有賭場的，貴賓廳錄影。”
“我要看那些人，在梭哈的一瞬間，瞳孔放大的程度。”
幽-靈沉默了片刻。
“這些，是機密。”
“我知道。”史蒂芬·周笑了，“所以，才夠味。”
他重新轉過頭，看著螢幕上那些瘋狂的數字。
“叉燒，要用梅頭肉。半肥半瘦，才能烤出油脂的香氣。”
“慾望，也是一樣。”
“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放在火上烤，才能烤出，人性的味道。”
……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關掉了面前的光屏。
【叮。】
【中介任務：“金牌律師的誕生”，已完成。】
【目標人物：吉米，繫結進度提升至75%。目標已接受全新身份定位，並開始主動融入甲方（洪興集團）的企業文化。】
【任務獎勵：“離岸天堂”已解鎖。】
楊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Eva走了進來，將一份檔案放在他桌上。
“先生，唐牛的餐廳，剛剛釋出了他們最新的秋季選單。”
“主打菜，叫‘黃金佛跳牆’，定價，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據說，裡面的每一片鮑魚，都用金箔包裹。”
楊天笑了笑，沒有看那份選單。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被無數慾望點亮的城市。
“Eva。”
“先生。”
“幫我，在文華酒店對面，租一個鋪位。”
“做甚麼用？”
“開一家，叉燒飯專門店。”
楊天放下咖啡杯，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神諭。
“店名，就叫。”
“黯然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