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貿易廣場。
101層。
沒有電梯。
天養生說完。轉身就走。他像一尊移動的鐵像。消失在大廈內部。
留下身後一條長龍。死寂無聲。
排在隊伍裡的人。都是從世界各地過來的過江龍。他們殺過人。放過火。在槍林彈雨裡喝過酒。他們甚麼場面沒見過。
但他們沒見過這種面試。
爬樓梯。
去一百零一層。
一個滿臉橫肉的白人壯漢。忍不住用俄語罵了一句。他旁邊的同伴拉了拉他。示意他看周圍。
所有人都很安靜。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離開。
他們只是默默地。開始活動自己的手腳。眼神裡的那點錯愕。很快就變成了。一種被挑起鬥志的。兇光。
他們是狼。
狼從不抱怨山太高。
“FUCK。”
人群裡。一個O記的便衣警員。低聲罵了一句。他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大廈入口。感覺自己的膝蓋。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他旁邊的搭檔。臉色更難看。
“頭兒讓我們當考官。沒讓我們跑馬拉松啊。”
“跟上。”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黃志誠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套運動服。他看著那群開始走進大廈的應聘者。眼神像釘子。
“他們爬得上去。”
“我們。也得爬得上去。”
“我要親眼看看。最後能站在樓頂的。是些甚麼怪物。”
樓梯間。
變成了垂直的。煉獄。
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照著一張張。淌著汗的臉。
空氣裡只有兩種聲音。
粗重的喘息。
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沒有人說話。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敵人。
到了三十層。
開始有人掉隊。他們靠著牆。大口喘氣。看著那些超過自己的人。眼神裡充滿了不甘。但雙腿。已經灌了鉛。
到了五十層。
那個最先用俄語罵人的白人壯ah漢。停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臉上往下流。他擺了擺手。示意同伴不用管他。
他的面試。結束了。
黃志誠的兩個手下。也撐不住了。他們扶著膝蓋。感覺肺都快咳出來了。
“頭兒……不行了……我們……”
黃志誠沒有回頭。他只是超過了他們。他的呼吸也很重。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看見了。
他看見一個身材瘦小的亞洲男人。揹著一個比他還寬的揹包。從始至終。速度都沒有變過。
他看見一個黑人。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的雪茄。他甚至還有閒心。對著樓梯間的監控攝像頭。比了箇中指。
他看見一個金髮女人。她的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有節奏地甩動。她的呼吸。比他媽的節拍器還穩。
這些不是人。
是機器。
黃志-誠咬著牙。繼續往上。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爬樓。
是在往一個。他完全不瞭解的。食物鏈頂端。艱難地。仰望。
一百零一層。
門是開著的。
走廊很長。鋪著柔軟的灰色地毯。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光。
很亮。但不刺眼。
第一個走進來的人。是那個揹著巨大揹包的。瘦小亞洲男人。
他走得很穩。呼吸只是稍微有些急促。他放下揹包。揹包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環顧四周。眼神警惕。像一隻進入陌生領地的。野獸。
接著。是那個叼著雪茄的黑人。是那個金髮女人。是十幾個。氣質各異。但眼神同樣銳利的。男女。
他們花了四十五分鐘。
爬上了一百零一樓。
他們像一群剛剛廝殺完的角鬥士。身上冒著熱氣。但沒有一個人。露出疲態。
Eva。穿著一身合體的套裙。站在走廊盡頭。
她身後。是幾間。用磨砂玻璃隔開的。面試室。
“各位。”
她的聲音很平靜。透過微型擴音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恭喜。你們透過了體能測試。”
“現在。請選擇一間面試室。開始筆試。”
筆試？
那個黑人。把嘴裡的雪茄。拿了下來。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媽的。甚麼公司。招僱傭兵。還要筆試？
面試室裡。
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巨大的。觸控式螢幕。
那個瘦小的亞洲男人。坐了下來。
螢幕亮起。
出現了第一道題。
【請用不超過三百字。描述你第一次。用你的專業技能。賺到錢的經歷。】
男人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在螢幕上。緩緩地。打下了一行字。
【索馬利亞。摩加迪沙。一個NGO的醫生。被海盜綁架。】
【贖金。兩百萬美金。】
【我。和我的小隊。六個人。】
【把醫生。帶了出來。】
【把兩百萬。也帶了出來。】
【海盜。沒出來。】
另一間面試室。
那個金髮女人。看著同樣的問題。
她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
【哥倫比亞。麥德林。】
【一個大毒梟。懷疑他的情婦。出賣了他。】
【他出十萬美金。讓我去殺那個女人。】
【我接了任務。】
【我睡了那個毒梟。】
【然後。我用那個女人的槍。殺了他。】
【我告訴那個女人。是她。為自己。報了仇。】
【我拿走了二十萬美金。】
【十萬。是定金。另外十萬。是精神損失費。】
O記總部。
黃志誠癱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他爬上去了。
但他感覺。自己輸得。比那些半路放棄的人。還要徹底。
一個警員。把一份報告。放在他桌上。
“頭兒……我們透過大廈的監控。看到了……他們的筆試題目。”
黃志誠拿了起來。
他看到了那些。五花八門。卻又驚人相似的答案。
搶劫。暗殺。勒索。
這些詞。在這些人的描述裡。像吃飯喝水一樣。平淡。
黃志誠的手。開始發抖。
他終於明白。楊天為甚麼要搞這場招聘會。
他不是在招員工。
他是在向整個港島。所有的勢力。所有的對手。展示他的肌肉。
展示。他能從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召喚來。怎樣的一群。魔鬼。
“還有……”
那個警員的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還有第二道題。”
他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是監控的截圖。
截圖上。是面試室的螢幕。
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影片。
影片的內容是。
一箇中年男人。在辦公室門口。面無表情地。吃著一塊。榴…榴蓮。
黃志誠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像被閃電擊中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截圖。
他看見。影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請分析。影片中。這位警官的。心理狀態。以及。送他榴蓮的人。想要傳達的。資訊。】
“噗。”
黃志誠一口氣沒上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漏氣一樣的。怪響。
他感覺。有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這不是面試。
這是處刑。
是一場。公開的。指名道姓的。活體解剖。
楊天。那個混蛋。
把他黃志誠。當成了。給這群魔鬼的。開胃菜。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關掉了面前的光屏。
光屏上。是那個瘦小亞洲男人的。答卷。
他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很標準。
但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
讓楊天。第一次。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心理狀態：憤怒。但極度剋制。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獅子。他在用吞食羞辱的方式。來磨礪自己的獠牙。】
【傳遞資訊：】
【第一層：我在看著你。】
【第二層：我能用榴蓮羞辱你。就能用子彈。殺死你。】
【第三層：這場遊戲。我制定規則。你。只是棋子。】
【第四層：】
男人在最後。寫下了。第四層分析。
【他不是在羞辱這位警官。】
【他是在。用這位警官。來篩選我們。】
【他想看的。不是誰的拳頭最硬。】
【是看誰。能第一個。看懂他的。傲慢。】
楊天笑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
“Eva。那個叫‘幽靈’的亞洲男人。讓他來見我。”
“他的面試。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