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記總部。
燈火通明。空氣卻比停屍房還要凝固。
每個人都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奔走。接打電話。整理檔案。
但他們的眼神都是空的。
那場發生在幾小時前的“煙花表演”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他們所有的驕傲和經驗。
黃志誠面前的桌上。只放著一樣東西。
一個證物袋。
袋子裡躺著一枚黃澄澄的子彈殼。
它很乾淨。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彷彿不是從一片火海和廢墟中找到的。而是剛剛從生產線上拿下來的藝術品。
一個年輕警員走了過來。聲音沙啞。
“頭兒。法證科的報告出來了。”
“這枚子彈的工藝水準極高。用的合金配方我們從未見過。膛線痕跡也對不上資料庫裡任何一把已知的槍械。”
黃志誠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子彈殼的底部。
那裡刻著一個徽記。
一個圖案。
由一對展開的翅膀和一頂王冠組成的圖案。
翅膀之下是一個簡潔有力的漢字。
穹。
這個徽記。像一個烙印。狠狠地燙在黃志誠的視網膜上。
這不是挑釁。
這是簽名。
一個兇手在完成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後。留下的。驕傲的簽名。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暗處戲耍警察的瘋子導演了。
他站了出來。
他用一種最囂張的方式告訴所有人。
這場戲。是我導的。
這個碼頭。是我炸的。
“查。”黃志誠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鐵砂。
“給我查這個徽記。全港島。不。全世界。給我查。”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警察。
他變成了一個獵人。一個終於發現了獵物足跡的獵人。
儘管他知道。留下這個足跡的。很可能不是一隻兔子。
而是一頭。他從未見過的。史前巨獸。
……
洪興元老基哥的茶室。
檀香的味道再也壓不住空氣裡那股無形的血腥味。
幾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叔父輩。此刻正襟危坐。臉上的表情比奔喪還難看。
靚坤坐在主位上。
他沒有穿那身浮誇的阿瑪尼。而是換上了一套最傳統的中式唐裝。
他正在慢條斯理地。用一套紫砂茶具。沖泡著上好的大紅袍。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對傳統的尊重。
但他的眼神。卻在蔑視著在座的所有傳統。
“基哥。各位叔父。”
靚坤將一杯滾燙的茶。推到基哥面前。
“東星。完了。”
他沒有說烏鴉完了。而是直接說東星完了。
基哥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灑了幾滴在紅木桌面上。
“坤仔。你知不知道。你那個朋友。捅了多大的婁子?”
“婁子?”靚坤笑了。他笑得很開心。
“基哥。這不是婁子。這是投名狀。”
他站了起來。走到幾個坐立不安的叔父面前。
“他炸掉的。不是一個碼頭。是舊時代的規矩。”
“以前我們搶地盤。拼的是誰的刀快。誰的人多。”
“現在呢?”靚坤攤開手。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
“現在人家直接用炸藥跟你說話。用煙花給你清場。”
他指著窗外。
“這個江湖。變天了。”
“我們洪興。如果還抱著那些老掉牙的規矩不放。下一個被炸掉的。就不是柴灣碼頭。”
“是我們所有人的飯碗。”
茶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蔣先生老了。太子是個廢物。”靚坤的聲音變得冰冷。
“洪興需要一個能跟上時代的人。”
“一個懂槍。懂炮。懂怎麼跟瘋子打交道的人。”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桌上。逐一掃過那幾張蒼老的臉。
“我靚坤。”
“想坐那個位置。”
……
天穹安保。頂層辦公室。
楊天正在廚房裡。
他穿著一件雪白的廚師服。繫著一條價值不菲的圍裙。
他面前的案板上。擺放著最新鮮的食材。神戶A5和牛。法國藍龍蝦。義大利阿爾巴白松露。
他手上拿著一把中式菜刀。刀光閃爍。
【食神】模板帶來的不僅僅是廚藝。更是一種心境。
一種將世間萬物都視為食材。用最精準的手法。烹飪出最完美味道的。絕對控制。
他現在看港島。就像在看一塊巨大的。紋理分明的。頂級牛排。
哪裡是菲力。哪裡是西冷。哪裡需要猛火快攻。哪裡需要文火慢燉。他一清二楚。
那枚子彈殼。就是他撒下去的。第一撮海鹽。
提味。也提神。
Eva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裙。走了進來。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憂慮。
“楊先生。那枚子彈殼。會不會太冒險了?警方會直接查到我們頭上。”
她的聲音很輕。生怕打擾了這位老闆烹飪的雅興。
“查到?”
楊天手腕一抖。菜刀在案板上留下一串殘影。一塊完美的牛裡脊被瞬間切成了厚薄均勻的肉片。
他頭也不抬。
“我就是要讓他們查到。”
他拿起一片牛肉。對著光看了看。完美。
“一塊遮遮掩掩的招牌。怎麼能開門做生意?”
Eva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老闆的側臉。他臉上那種專注而平靜的表情。不像一個剛剛策劃了驚天爆炸案的幕後黑手。
更像一個。追求極致的藝術家。
她忽然明白了。
老闆要的不是隱藏。
是威懾。
他要把“天穹”這兩個字。變成一個圖騰。一個符號。
一個讓警察頭痛。讓敵人恐懼。讓客戶安心的。金字招牌。
“明白了先生。”Eva躬身。“O記的黃志誠警司。剛剛帶人封鎖了維多利亞港。但‘新世紀號’已經按照預定航線。進入了公海。”
“嗯。”楊天點點頭。“讓陳浩南他們。在外面度假一陣子。就當是劇組採風。”
“順便。”他將切好的牛肉片。用秘製醬料醃製起來。“以天穹安保的名義。向警隊家屬的撫卹基金。捐一筆錢。”
“名目呢?”
“就寫。‘慰問在柴灣碼頭爆炸案中。英勇救災的警隊精英’。”
Eva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魔鬼。
老闆絕對是個魔鬼。
……
O記總部。
黃志誠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已經抽了整整兩包煙。
“頭兒!查到了!”一個年輕警員。像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甚麼?”黃志誠猛地站了起來。
“那個徽記!那個‘天穹’的徽記!”警員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把檔案拍在桌上。
“它……它是一家公司的logo!”
黃志誠一把搶過檔案。
檔案第一頁。就是一個巨大的。由翅膀和王冠組成的徽記。
下面是公司的名字。
【天穹安保有限公司】
【Tianaqiong Security Limited】
黃志誠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他往下看。
公司地址:九龍。柯士甸道西1號。環球貿易廣場頂層。
黃志誠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環球貿易廣場。
全港島最高的建築。
他繼續往下看。
公司的法人代表。兼唯一股東。
那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楊天】
照片上。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斯文。乾淨。甚至帶著一絲書卷氣。
他正對著鏡頭。微笑。
那笑容。溫和。無害。
卻讓黃志誠。感覺到一股。比柴灣那片火海。還要灼熱的。寒意。
他終於知道。那個坐在環球貿易廣場頂樓。用天文望遠鏡看他打拳的對手。是誰了。
他不是瘋子。
他也不是恐怖分子。
他是一個商人。
一個把整個港島的江湖和秩序。都當成商品。來回倒賣的。
掮客。
黃志誠緩緩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份檔案。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總檯。
“我是黃志誠。”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幫我查一下。環球貿易廣場頂樓。那家叫‘天穹安保’的公司。”
“我要知道。他們今天晚上。有沒有叫外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