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瑞和街。
下午三點，太陽毒得像一盆剛潑出來的開水，街上的人都蔫蔫的。
大佬B的“和興”麻將館裡，冷氣開得比冰庫還足。
“糊了！清一色，對對胡！”
大佬B把牌重重地往桌上一推，肥碩的身體靠在太師椅上，嘴裡叼著半截雪茄，一臉的志得意滿。
“B哥威武！”
“B哥手氣就是好！”
牌桌上的幾個老闆，忙不迭地從口袋裡掏錢，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就在這時，一輛破得像是剛從報廢場裡拖出來的貨車，一個急剎，停在了麻將館門口，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車門拉開。
先跳下來的，是穿著導演馬甲，戴著貝雷帽的馬軍。
“快！快！快！”他像個打了雞血的工頭，對著車裡大喊，“燈光！道具！演員！都他媽的給我動起來！搶光！我們在搶光！”
尖沙咀細B和他那幾個臉上還帶著傷的“劇組成員”，哭喪著臉，開始從車上往下搬東西。
白色的花圈，一人多高的香爐，還有一捆，用黑布蓋著的，巨大無比的東西。
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著這群人。
麻將館裡，大佬B皺了皺眉。“外面搞甚麼鬼？拍戲拍到我門口來了？”
一個馬仔剛想出去看看，突然，整條街，都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因為，那塊巨大的黑布已經被人扯了下來。
露出來的，是一張，被放大了幾十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大佬B。
那張，不可一世的，臉，被印得，纖毫畢現，連鼻孔裡的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操……”牌桌上，一個老闆手裡的麻將，掉在了地上。
大佬B的臉，瞬間，從紅色，變成了豬肝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孝服的身影，從車上，緩緩地，走了下來。
陳浩南。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遺像前，動作，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從旁邊，一個嚇得快要尿褲子的“劇組成員”手裡，接過三支點燃的香。
對著遺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馬軍，激動得，渾身發抖，他舉著大喇叭，用一種，壓抑著狂喜的聲音，嘶吼著。
“Action！攝像機！A機位！給我推一個，臉部特寫！我要他眼角那滴，似有若無的，淚光！B機位！搖臂拉高！我要那種，上帝視角，俯瞰，這出，人間悲喜劇的，感覺！”
這時候，兩條巨大的，白色輓聯，被細B他們，顫抖著，掛在了，遺像兩邊。
左邊：舊時代英雄落幕。
右邊：江湖不見大佬B。
一個橫批，被高高掛起。
黑色的隸書，寫著三個字。
死得好。
“噗——”
大佬B一口老血，直接噴在了面前的麻將牌上。
“我……我操你媽！”
他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紅木八仙桌，麻將、鈔票、茶杯，碎了一地。
“給我抄傢伙！把外面那群撲街，給我剁成肉醬！”
麻將館裡，幾十個正在打牌的古惑仔，瞬間，紅了眼，抄起板凳、菸灰缸，就往外衝。
街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膽小的，尖叫著跑了。
膽大的，躲在遠處，拿出手機，開始拍攝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
“完美！太完美了！”馬軍，看著從麻將館裡，蜂擁而出的，那群，手持“武器”的“群眾演員”，激動得，熱淚盈眶，“看！看他們的眼神！多麼真實！多麼憤怒！這才是，最純粹的，表演！”
陳浩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首當其衝，提著一把西瓜刀，朝他衝過來的，大佬B。
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是一種，冰冷的，帶著一絲快意的，笑容。
像一個，演員，終於，等到了，他最渴望的，對手戲。
……
不遠處，一輛，毫不起眼的，七人車裡。
黃志誠，把手裡的望遠鏡，捏得，咯咯作響。
“瘋子……真他媽的是個瘋子……”他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碾壓。
“頭兒，PTU已經就位了，下命令吧！再不進去，就要出人命了！”身邊的年輕警員，急得滿頭大汗。
“等一下。”黃志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混亂的中心，“我倒要看看，他這齣戲，還請了哪些，觀眾。”
……
另一條街的街角。
一輛黑色的賓士裡。
靚坤，嘴裡嚼著爆米花，正舉著一個，軍用級別的，望遠鏡，看得，津津有味。
“咔嚓，咔嚓……”
“楊先生這人，真是他媽的……有才華。”他對著旁邊的B叔，嘿嘿直笑，“你看，你看大佬B那張臉，比豬肝還難看。這一手，比派一百個刀手過去，還管用。”
B叔，看著遠處那片，一觸即發的，戰場，嚥了口唾沫。
“坤哥，我們……甚麼時候上？”
“上甚麼？”靚坤，又往嘴裡，塞了一把爆米花，“我們是觀眾，觀眾，就要有，觀眾的，樣子。”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一抹，毒蛇般的，笑容。
“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
“我們，是去，收屍的。”
……
東星駱駝的茶樓。
一個馬仔舉著手機正在進行現場直播。
螢幕上大佬B那張巨大的黑白遺像佔據了整個畫面。
駱駝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中。
茶樓裡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東星的頭目都看著那個荒誕到近乎於魔幻的畫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蔣天生……”駱駝終於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不是瘋了。”
“他是在用我們所有人的臉給他洪興刮骨療毒啊。”
……
“陳浩南！”
大佬B的咆哮像一聲驚雷在瑞和街上炸響。
他那肥碩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揮舞著西瓜刀像一輛失控的坦克衝到了陳浩南面前。
“我今天一定要把你親手送上路！”
刀鋒帶著風聲迎面劈來。
陳浩南動了。
他只是很隨意地往旁邊側了一步。
那把足以劈開一個豬頭的西瓜刀幾乎是擦著他的孝服劈了個空。
就在大佬B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出現一個零點幾秒的趔趄時。
陳浩南出手了。
他沒有用刀也沒有用拳。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種近乎於溫柔的動作扶住了大佬B的胳膊。
然後他湊到大佬B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B哥。”
“劇本上寫了。”
“你這句臺詞說早了。”
話音未落。
他扶著大佬B胳膊的手猛地一錯。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蓋過了街上所有的嘈雜。
大佬B那張漲成紫色的臉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