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裡，一股，混合著血腥、塵土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詭異味道。
馬軍，醒了。
他不是被顛簸醒的，也不是被脖子後面，那陣陣的鈍痛，給痛醒的。
他是被一股，創作靈感，被人粗暴打斷的，神聖憤怒給憋醒的。
“我……我的鏡頭……”他像一具，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殭屍猛地，坐了起來眼睛直勾勾的，“我的破碎感特寫！誰他媽的，喊的Cut！”
沒有人回答他。
司機，在專心開車。
陳浩南，在閉目養神。
尖沙咀細B，和他僅剩的幾個，沒跑散的，手下，縮在車廂的最後面，看著馬軍的眼神，像在看，一尊，剛剛，顯過靈的，瘟神。
“導演，”細B，壯著膽子把那個，螢幕還亮著的手機遞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諂媚，“您……您的，津貼，到了。”
馬軍一把搶過手機。
他盯著螢幕上，那串五十萬後面的零愣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浩南，臉上沒有一絲暴富的，狂喜只有一種藝術家終於，找到了知音的熱淚盈眶。
“南哥！你看到了嗎！”他抓著陳浩南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莊家！莊家他懂我！他知道我們為了藝術付出了甚麼！他知道，我的鏡頭，值這個價！”
他猛地，站起來，頭，重重地，撞在了，車頂上。
“砰！”
他毫不在意，一手捂著頭一手揮舞著手機，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我宣佈！《我的老大，我的仇人》劇組，經費，再次升級！下一場戲！我要在銅鑼灣時代廣場搞一場百人規模的，飛車爆破！我要讓全港島都看到甚麼他媽的才叫電影！”
細B，默默地嚥了口唾沫。
他覺得那個有雞腿的盒飯，好像突然就不香了。
陳浩南，睜開了眼。
他看著那個又一次陷入癲狂的馬軍。
又看了看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現在跳車活下來的機率有多大。
……
東星茶樓。
空氣安靜得像一間停屍房。
烏鴉站在茶樓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那件新買的範思哲花襯衫，被扯掉了一隻袖子看上去像一隻剛從鬥雞場裡敗下陣來的公雞。
駱駝，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越是這樣烏鴉心裡越是發毛。
“龍頭，我……”
他剛想解釋，一個馬仔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水果籃，從外面走了進來。
“龍頭樓下有個西裝友說是一家叫，‘神話電影’的公司派來的。送個果籃給烏鴉哥壓壓驚。”
“神話電影？”駱駝，眉毛，挑了一下。
烏鴉，臉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個馬仔從果籃裡，拿出一張小卡片遞了過去。
駱駝接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卡片扔在了桌子上。
烏鴉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拿了起來。
卡片上是一行列印得工工整整的黑體字。
【感謝，貴公司，優秀演員，烏鴉先生的，傾情演出。】
【期待，下次合作。】
“噗——”
烏鴉只覺得喉嚨一甜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這不是侮辱。
這是誅心。
他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牛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八仙桌。
“我操你媽的神話！”
茶杯，果盤，碎了一地。
那幾根又大又黃的，進口香蕉滾到了駱駝的腳邊。
“夠了。”
駱駝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盆，冰水從烏鴉的頭頂澆了下來。
他彎下腰撿起一根香蕉，慢慢地剝開。
“人在請我們看戲。”
他咬了一口香蕉，慢慢地咀嚼著，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我們，卻像個傻子一樣，衝上臺把人家的道具給砸了。”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烏鴉搖了搖頭。
“你被人當槍使了。”
“去查一下。”駱駝把香蕉皮扔進垃圾桶，“這家，‘神話電影’。”
“我要知道，買票的，到底是誰。”
……
O記，總部。
黃志誠，把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資料，拍在，白板上。
【神話電影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一百萬。註冊人：馬軍。】
“頭兒，”年輕警員指著資料上馬軍那張因為，精神鑑定報告而顯得格外滑稽的證件照，“就這個，傻子？他有錢，註冊公司？”
黃志誠沒有說話。
他又把另一份資料貼了上去。
那是從交通署緊急調來的麵包車的車主資訊。
車註冊在一家皮包公司名下。
但是根據線報今天坐在副駕駛，那個最後把馬軍打暈拖走的人。
是，陳浩南。
“一個，瘋子導演。”
“一個，洪興，過氣的，金牌打手。”
“一場，專門，挑釁東星的，‘電影’。”
黃志誠，用紅色的筆，把，這三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圈在了一起。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輪廓浮現了出來。
“這不是黑幫火併。”
他看著那個巨大的紅色圓圈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有人在拿整個港島的社團當猴耍。”
他拿起電話。
“喂，是我。”
“幫我二十四小時盯住這個陳浩南。”
“還有那個叫馬軍的瘋子。”
“我要知道他們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還有他們花的每一分錢。”
“是從哪裡來的。”
……
天穹安保，頂層辦公室。
光屏上分成了三個視窗。
左邊是東星茶樓裡暴怒的，烏鴉和若有所思的駱駝。
中間是O記總部，那塊寫滿了分析的白板。
右邊是那輛正在，駛向一家跌打館的破舊麵包車。
楊天端著酒杯像一個看完了電影彩蛋的，觀眾臉上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
“叮。”
只有他能聽見的，系統介面在眼前展開。
那張屬於陳浩南的觀察檔案自動跳了出來。
【觀察物件：陳浩南】
【當前狀態：困惑，疲憊，正在，重新評估，世界觀。】
【潛力評估：S級（戰鬥），A級（領導力），C-（財務管理）】
【系統分析：一塊上好的璞被丟進了一個瘋狂的攪拌機裡。他有兩種可能。第一被攪成粉末。第二把攪拌機的刀片給崩斷。】
【觸發，隱藏任務鏈：“過氣英雄的第二春”？】
【是/否】
楊天，笑了。
他沒有去點那個按鈕。
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一個好的演員需要足夠的時間去醞釀情緒。
他關掉系統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靚坤。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很吵充滿了金屬的摩擦聲和男人粗重，喘息。
“喂？”靚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是我。”
“楊先生！”靚坤的語氣瞬間，變了，“有何吩咐？”
“給你送了點小禮物。”楊天，看著窗外那片被他攪得愈發渾濁的夜色嘴角的弧度像一把，淬了毒的，鉤子。
“剛剛在尖沙咀幫你試了試東星的成色。”
“也順便幫你跟O記的黃Sir，打了個招呼。”
“告訴他你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