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巨大的，白色的系統文字，像一道烙印，灼燒在刺眼的紅色螢幕上。
【錯誤程式碼：BUG-001】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被一種高頻的，細微的蜂鳴聲刺穿。那是系統過載的悲鳴。
馬軍手裡的那杯冰水，沒拿穩，掉在了地上。玻璃杯沒有碎，只是在地毯上沉悶地滾了兩圈，冰塊和水，浸溼了一小片昂貴的羊毛。
他看著螢幕，像在看一場發生在眼前的，匪夷所思的核爆。
“我操。”馬軍喃喃自語，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也像那臺主機一樣，正在過載，“你……你做了甚麼？”
他轉頭看向陳浩南，眼神像在看一個剛剛徒手拆掉炸彈的瘋子。
“你把天給聊死了。”
陳浩anan沒有理他。
他緩緩走到中島臺，拿起那包被系統“體貼”送來的萬寶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是那個黃銅Zippo打火機，入手冰涼，卻有一種熟悉的重量感。
“咔噠”一聲，清脆的開蓋聲。
“刺啦”，砂輪劃過火石，一簇橙黃色的火焰，在昏紅的光線下跳動，映亮了他那張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頭的火星明亮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吐出一口長長的，白色的煙霧。
煙霧繚繞中，螢幕上的文字，再次發生了變化。
【正在嘗試理解……】
【檢索“自我價值”定義……檢索失敗。】
【檢索“非交易性資產”……檢索失敗。】
【檢索“榮譽”、“尊嚴”、“人格”……模型不相容……】
一連串的“失敗”和“不相容”，像雪花一樣在螢幕上飛速滾過。那個之前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冷酷的上帝，此刻像一個初學程式設計的學生，程式碼裡充滿了無法修復的BUG。
“恭喜你。”馬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荒謬的興奮，“你成功地，讓一臺價值幾百億的超級計算機，陷入了哲學層面的自我懷疑。我猜，它的下一個問題就是‘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古怪：“首席科學家，從某種意義上說，你這算是，創造了人工智慧的……第一次啟蒙運動？”
陳浩anan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光潔的地面上，像一點微不足道的，黑色的雪。
“它不是人。”他說，“它只是個算盤。我給了它一筆，它算不明白的賬。”
話音剛落，那個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第六次，跌跌撞撞地滑了進來。
但這一次，它不再優雅平穩。它像個喝醉了酒的醉漢，走著歪歪扭扭的Z字形。它頭頂的藍色指示燈，瘋狂地閃爍，變成了刺眼的紫色。
它滑到房間中央，停下，圓形的腦袋轉來轉去，像在尋找甚麼。
然後，那個熟悉的合成音，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像一張被嚼爛的磁帶。
“檢……檢測到……無法……無法定義的……情……情感波動……啟……啟動……啟動……人性……人性……”
聲音戛然而止。
機器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一頭撞在中島臺的臺角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頭頂的紫燈，熄滅了。
它徹底不動了，像一具剛剛死去的，圓滾滾的機械屍體。
馬軍看著那具“屍體”，喉嚨有些發乾。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了這個系統的“死亡”。
“好吧。”馬-軍嚥了口唾沫，“看來啟蒙運動失敗了。它選擇了自殺。”
螢幕上的紅色，還在持續。
那行【正在接駁……楊天先生。】的字樣下面，出現了一個緩慢增長的進度條。
1%……2%……
進度條的旁邊，不斷跳出新的，更加專業的系統日誌。
【……埠777，請求加密握手……失敗。】
【……切換至量子糾纏備用通道……認證中……】
【……管理員防火牆協議“黑塔”已啟用……訪問被拒絕。】
【……正在嘗試繞過……】
馬軍看著那些他看不懂，但能感覺到其中兇險的詞彙，感覺自己不是在看電腦螢幕，是在看兩個絕世高手，在另一個維度，進行無聲的廝殺。
一邊，是他們所在的這個，強大到變態的“牢房系統”。
另一邊，是那個更神秘，更強大的，它的創造者，楊天。
而他們兩個，就是引發這場戰爭的，那顆微不足道的，石子。
“你說，”馬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悄悄話，“楊天會不會……為了省事，直接把這整個硬碟，給格式化了？”
他說的“硬碟”，指的是這間實驗室。
而他們，就是硬碟裡的兩個檔案。
陳浩南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在桌上的水晶菸灰缸裡，用力地按熄。
“他不會。”陳浩南說。
“為甚麼？”
“因為這個BUG，對他來說，比那一百個完美的‘背叛模型’，更有價值。”陳浩南抬起頭，看著螢幕上那個緩慢爬升的進度條，眼神裡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於殘忍的平靜，“他是個商人。商人，最喜歡的就是‘意外’。因為意外，才意味著，有新的利潤空間。”
進度條，爬到了37%，然後，猛地卡住了。
一行新的，紅色的警告文字，覆蓋了之前的一切。
【警告：管理員設定了“靜默模式”。所有上行通訊請求被攔截。】
【接駁失敗。】
整個螢幕，瞬間黑了下去。
房間裡所有的燈光，包括那刺眼的紅色警報，全部熄滅。
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黑暗。
只有陳浩南剛剛按熄的那個菸頭，還帶著一點點頑固的，暗紅色的餘溫。
馬軍的心，隨著那片黑暗，沉到了谷底。
完了。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管理員拒絕溝通。遊戲玩砸了，現在要拔電源了。
黑暗中，他和陳浩南誰也沒說話。他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壓抑著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
“叮。”
一聲輕響。
前方的黑暗中，螢幕，重新亮了起來。
不是紅色，也不是藍色。
是一種柔和的，像紙張一樣的，米白色。
螢幕上，沒有圖表，沒有資料，沒有任務。
只有一行簡潔的，彷彿被人用鋼筆手寫上去的，黑色字型。
【實驗暫停。】
緊接著，在下面，又出現了第二行字。
【首席科學家馬軍，鑑於你在“人性化BUG”的誘發過程中，提供了關鍵的邏輯支援與反向激勵，貢獻度修正為：+50。】
馬軍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他從一個負一千四百的廢柴，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個“誘發BUG”的功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三行字，出現了。
這一行，是寫給陳浩南的。
【首席科學家陳浩南，你成功證明了，在特定條件下，“資產”可以擁有拒絕被定價的權利。】
【這是一個有趣的發現。】
【作為獎勵，你的“價目表”，已被系統駁回。】
【你的靈魂，暫時，還屬於你自己。】
【好好休息。】
【晚安。】
螢幕上的字，緩緩隱去。
整個房間的燈光，恢復到了之前那種適合睡眠的，柔和的亮度。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軌。
除了中島臺旁邊，那具一動不動的，圓滾滾的機器人“屍體”。
還有馬軍臉上，那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他看著陳浩南，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駁回？
獎勵？
你的靈魂，暫時，還屬於你自己？
這他媽的，算甚麼？
老闆對一個鬧罷工的員工，進行了口頭表揚，然後讓他繼續放假？
陳浩anan看著那塊恢復了正常的螢幕，臉上，卻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他只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沒有絲毫變化的，港島的夜景。
他知道，楊天不是在誇他。
那更像一個棋手，饒有興致地看著一顆跳出棋盤的棋子。
他沒有把它按回去。
他只是笑著說：
“有點意思。你先歇會兒，我研究一下，怎麼把你，玩出新的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