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軍裹著被子，看著舉著酒杯的陳浩南，像在看一個剛剛完成自我獻祭的邪教徒。
“價目表？”馬軍的聲音從羽絨被裡傳出來，有些發悶，“給誰看？楊天？他會給你打錢嗎？”
“他不給錢。”陳浩anan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眼神卻越來越亮，“他會給貨。”
他走到螢幕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那三個寫滿了人性掙扎的劇本草稿，拖進了回收站。
清空。
然後，他新建了一個文件。
馬軍從沙發上爬起來，像個被驚擾的冬眠的熊，湊了過去。
“標題想好了嗎？”馬軍問，語氣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病態的專業精神，“《靈魂的私有化改造可行性報告》？還是《陳浩南同志可出售資產清單》？”
陳浩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在文件的最上方，敲下了五個字。
【陳浩南價目表】
簡單，粗暴，像一塊剛從屠宰場掛出來的，還滴著血的肉。
“太不專業了。”馬軍搖著頭，搶過鍵盤，“做表格，要有格式。資產，負債，所有者權益。這樣才清晰。”
他刪掉了陳浩anan的標題，熟練地畫出一個三欄表格。
第一欄，【資產（Assets）】。
第二欄，【觸發成本（Trigger Cost）】。
第三欄，【清算方式（Liquidation Method）】。
“來吧。”馬軍把鍵盤推回到陳浩南面前，像個催促病人填寫手術同意書的醫生，“首席科學家，開始你的表演。你的第一項資產是甚麼？”
陳浩南盯著那個空白的表格，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映出一種非人的，蒼白。
他伸出手，在【資產】那一欄，打下了兩個字。
【山雞】
馬軍的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陳浩anan的手指沒有停。他在【觸發成本】那一欄，打下了另外兩個字。
【大天二】
馬軍看著這一行字，忽然明白了這張表格的玩法。
這不是一份價目表。
這是一張，用人命和情感做砝碼的，天平。
“清算方式呢？”馬軍的聲音有些沙啞。
【二選一。】陳浩anan打完這三個字，停了下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冰塊在威士忌杯裡融化的，細微的破裂聲。
“不夠具體。”馬軍強迫自己進入“技術顧問”的角色，“甚麼叫二選一？是讓我捅他一刀，還是逼我看著他死？這兩種行為，對我的‘情感損耗’是不同的。楊天需要精確的資料。”
陳浩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但他還是伸出手，在第三欄，補充了一行小字。
【（備註：需提供無法拒絕的理由，如另一方的生命威脅。最終解釋權，歸買方所有。）】
寫完，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馬軍看著那行小字，感覺後背有些發涼。這個“最終解釋權”，才是整張表格裡，最殺人的東西。
“下一個。”馬軍說。
陳浩南的手，移到了第二行。
【資產：大佬B的牛腩面】
馬軍愣住了。他以為下一個會是靚坤，或者蔣天生。
【觸發成本：一千萬。現金。】
【清算方式：公開宣佈，我陳浩南，從不認識甚麼大佬B。】
馬軍看著這一條，忽然覺得有些荒謬的好笑。他甚至想問，這一千萬，是稅前還是稅後。
“原來你的義氣，就值一千萬？”
“不是。”陳浩南說，他沒有看馬軍，只是盯著螢幕上那碗看不見的面，“這是那碗麵的價格。義氣，是另一回事。”
他移動游標，在【大佬B的牛腩面】下面，又加了一行。
【資產：洪興的義氣】
馬軍屏住了呼吸。
【觸發成本：】
陳浩南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
過了很久，他打下了四個字。
【一個真相。】
“甚麼真相？”馬軍追問。
陳浩anan沒有回答。他直接在【清算方式】那一欄，寫下了答案。
【告訴我，大佬B當年，是不是蔣天生派人殺的。】
馬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著螢幕上這短短的一行字，像看到了一條潛伏在水面下的，巨大的鯊魚。這已經不是交易了，這是誅心。楊天不僅要買他的忠誠，還要買他的信仰，然後告訴他，你的信仰，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就在這時，那個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第五次，滑了進來。
這一次，它的托盤上，是一包拆開的，萬寶路香菸，和一個黃銅的，看起來就很有年頭的Zippo打火機。
正是陳浩南剛出來混的時候，最喜歡抽的牌子。
“檢測到兩位首席科學家大腦多巴胺分泌水平下降，出現研究效率降低的風險。”那個該死的，毫無感情的合成音響起，“根據系統後臺大資料分析，尼古丁與熟悉物品，有助於激發‘懷舊情緒’，從而解鎖更深層次的‘情感資料’。祝兩位，研究愉快。”
機器人將煙和打火機，放在中島臺上，緩緩退走。
“操。”馬軍看著那包煙，由衷地讚歎了一句，“它比你媽還了解你。”
陳浩南沒有去拿那包煙。
他只是沉默地，在表格的最後，打下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項資產。
【資產：靚坤】
馬軍的精神，瞬間繃緊了。
他看著陳浩南的手指，在【觸發成本】那一欄，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下去。
【劇本三：英雄的抉擇。】
馬軍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明白了。
陳浩南不是在寫價目表。
他是在告訴楊天：你想買我？可以。但你不能用錢，不能用恐懼，不能用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你必須給我一個，讓我自己都相信，我是在替天行道的，劇本。
你必須把我，包裝成一個英雄。
這，就是他陳浩南，背叛的價碼。
【清算方式：】
陳浩anan的手指，在鍵盤上重重地敲下。
【我親手，殺了他。】
整個表格，完成了。
它像一幅完美的，由背叛、謊言、和自我欺騙構成的，藝術品。冷冷地，懸掛在螢幕中央。
馬軍看著這張表，看著身邊這個親手把自己的靈魂，明碼標價的男人。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關於ROI，關於SOP的分析，是那麼的幼稚可笑。
他只是在分析一頭豬的出肉率。
而陳浩南，是在給屠夫，遞上了一份，關於如何肢解龍的，說明書。
不知過了多久，陳浩南緩緩地，伸出手。
他的游標，移到了表格的最下方，那個空白的，不屬於格式的區域。
他敲下了最後兩個字。
【我。】
然後，在後面，又敲了兩個字。
【免談。】
就在那兩個字出現的一瞬間，整個巨大的螢幕，猛地閃爍了一下，像被電流擊中。
之前所有的視窗，所有的表格，瞬間消失。
螢幕變成一片刺眼的，代表著警報的紅色。
一行巨大的，白色的系統文字，在螢幕中央浮現。
【系統錯誤：檢測到“自我價值”定義與“資產”屬性發生邏輯衝突。】
【錯誤程式碼：BUG-001】
【正在嘗試理解……正在進行模型重構……重構失敗。】
【啟動最高優先順序指令：聯絡系統管理員。】
【正在接駁……楊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