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大廈頂層,落地窗外的港島,像一盤流光溢彩的珠寶,安靜地陳列在絲絨般的夜幕上。
楊天的聲音很輕,卻讓身後的靚坤和傻強,同時打了個激靈。
港島,太小了。
這句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靚坤的思維,還停留在古惑仔的地理擴張上。他眼睛一亮,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像在策劃一場驚天動地的跨海遠征。
“阿天,我懂了!你是嫌尖沙咀、旺角、銅鑼灣加起來,都不夠我們天穹集團塞牙縫!你是看上澳門的賭場了,對不對?沒問題!我早就看那個甚麼賭王不順眼了!明天我就搖人,我們坐船過去,給他來一個‘資本主義鐵拳’,把他的葡京酒店,變成我們天穹集團的員工食堂!”
傻強則從一個更宏大的,雖然完全無法被理解的維度,解讀了這句話。
他扶了扶臉上的焊工護目鏡,神情嚴肅地指著窗外。
“天哥,你終於也感受到了嗎?這顆星球的引力,對我們思維的束縛!”他激動得原地轉了一圈,“港島的地殼板塊,太穩定了!缺乏足夠的‘地緣政治張力’,來刺激我們進行下一階段的進化!給我五十億!我要在太平洋板塊和亞歐板塊的交界處,修建一個‘地殼應力對沖基金’!透過引爆幾顆小當量的核……呃,我是說,‘高能物理裝置’,我們可以人為地創造出金融市場的‘地震帶’!從而收割整個環太平洋的財富!”
天養生默默地,將辦公室的消防栓保險,檢查了一遍。
楊天沒有理會身後兩個思維已經脫韁的活寶。
他的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藍色光幕上,那張剛剛解鎖的,龐大的全球航運星圖,正在發生著新的變化。
無數的資料流,像奔騰的星河,匯入他的大腦。
【全球航運資料介面,已完成初步整合。】
【正在與‘天眼’系統的人物關係網,進行交叉比對……】
【警告:檢測到港島區域內,存在多個‘高價值資訊資產’與‘不穩定節點’。】
【正在進行優先順序排序……】
【目標鎖定:陳永仁。身份:三合會組織‘和聯勝’頭目韓琛麾下高階馬仔。風險評估:極高。潛在價值:無法估量。】
【系統建議:該目標呈現出極不尋常的‘雙重身份特徵’,其生物資訊與心理模型,與警務人員高度重合。建議進行深度觀察,或嘗試進行‘資產轉化’。】
楊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有意思。
連繫統都發現,這個魚塘裡,有幾條魚不對勁了。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輕輕一點,一個分屏視窗,彈了出來。
視窗顯示的,是一棟舊居民樓的天台。
鏡頭有些晃動,帶著一種粗糙的,紀實的質感。這是“天眼”系統,透過入侵附近無處不在的城市監控,再透過演算法實時合成的,全景視角。
天台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皮夾克,神情疲憊,眼神裡卻藏著一股狼性的年輕人。系統在他的頭頂,標記出了名字:陳永仁。
另一個,是穿著西裝,頭髮有些花白,正一臉凝重地看著他的中年男人。系統標記:O記警司,黃志誠。
“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都快十年了,老大!”陳永仁的聲音,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和憤怒,像一頭困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
“你對我態度好點行不行!”黃志誠煩躁地揮了揮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現在韓琛那條線,只有你跟得最深!他最近在葵涌碼頭,丟了一大批貨,正到處發瘋咬人!你小心點,別讓他看出破綻!”
“他丟的貨,是不是跟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天穹集團有關?”陳永仁追問。
“不該你問的,別問!”黃志誠點燃煙,猛吸了一口,“拿到他藏貨的證據,你就回來。我讓你穿警服,升職,加薪!”
陳永仁慘然一笑,靠在天台的欄杆上,看著腳下這座萬家燈火的城市。
沒有一盞燈,是為他亮的。
天穹大廈的頂層,楊天像一個真正的神,靜靜地觀看著這場凡人的交易。
他的“天眼”系統,在兩個人的頭頂,拉出了一條鮮紅色的,代表著“情報交換”和“從屬關係”的連結線。
這條線,一頭連著O記警司,一頭連著黑幫馬仔。
在龐大的關係網中,這是一個極其刺眼的,矛盾的,不合邏輯的死結。
楊天笑了。
他沒有興趣去分辨誰是兵誰是賊。
他只知道,一個能讓O記警司親自在天台接頭的臥底,是一張價值連城的牌。
而這張牌,現在,他看見了。
他拿起桌上一部全新的手機,沒有撥號,只是編輯了一條簡訊,按下了傳送鍵。
……
居民樓天台上。
黃志誠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有些不耐煩地掏出來,以為是哪個下屬發來的垃圾資訊。
但當他看清螢幕上的內容時,他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從頭到腳劈中。
那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上面沒有威脅,沒有交易。
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
【黃sir,風大,天台聊完了,早點回家。別讓你的臥底,等下一個三年了。】
黃志誠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猛地抬頭,像一隻受驚的野獸,瘋狂地掃視著天台四周,掃視著對面那些亮著燈的,漆黑的窗戶。
甚麼都沒有。
只有夜風,在嗚嗚地吹。
“怎麼了?”陳永仁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黃志誠沒有回答,他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捏得手機外殼咯吱作響。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天台上,而是赤身裸體地站在一個手術檯上,有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正拿著手術刀,貼著他的心臟,微笑著,看著他。
是誰?
韓琛?還是警隊裡的內鬼?
不,都不是。
這種感覺,他從未體驗過。不是被敵人盯上,而是被一個更高維度的存在,隨意地,俯視著。
“行動取消!”黃志誠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一把抓住陳永仁的胳膊,神情前所未有的緊張,“你馬上消失!換個地方住!最近不要再聯絡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幾乎是逃跑一樣,衝下了天台。
陳永仁愣在原地,看著黃志誠倉皇的背影,滿臉的錯愕和不解。
楊天關掉了這個分屏視窗,臉上的表情,無悲無喜。
他像一個棋手,剛剛用一根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棋盤上,最不起眼的一顆棋子。
然後,他開啟了另一個被系統標記為“不穩定節點”的視窗。
畫面裡,是警務處,西九龍總區重案組的辦公室。
一個穿著高階督察制服,看起來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著檔案。系統標記:劉建明。
在他的關係網中,一條同樣是紅色的,但卻被標記為“深度加密”的絲線,正悄悄地,連線著他的光點,和另一個盤踞在油麻地的巨大光點——韓琛。
楊天看著畫面裡,那個正在努力扮演一個好警察的,韓琛的臥底。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個想當警察的古惑仔。
一個想回警隊的臥底。
這個城市,真是充滿了有趣的靈魂。
“阿天,你在看甚麼?是不是在選下一個收購目標?”靚坤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螢幕,卻只看到一片藍光。
“我在看工具。”楊天關掉了所有視窗,站起身。
“工具?”靚坤沒聽懂。
“一把好的工具,是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工具。”楊天走到那張巨大的港島地圖前,目光,落在了韓琛盤踞的油麻地。
那裡,像一塊舊時代的,頑固的,骯髒的疤痕。
“養生。”
“老闆。”
“幫我約一下O記的黃志誠警司。”楊天的聲音,平靜無波,“就說,天穹集團的‘熱心市民’楊先生,想送一份禮物給他。”
“送甚麼?”天養生問。
楊天的手指,在地圖上,劉建明和韓琛兩個光點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絲線上,輕輕劃過。
“送他一把,可以清理門戶的,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