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結束通話的“啪”的一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像一聲發令槍響。
天養生和他的兄弟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靚坤。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無視,而是多了一分審視,一種對同類的,或者說,對即將成為同類的生物的審視。
只有那個叫阿七的技術宅,依舊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彷彿外面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
楊天端著咖啡杯,靠在辦公桌邊,鏡片後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靚坤的背影。像一個棋手,看著自己最得意的一顆棋子,終於走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上,即將引爆整個棋局。
氣氛,瞬間變了。
如果說之前這裡是一個冰冷的作戰指揮室,那麼現在,它更像一個即將開庭的審判法庭。
而靚坤,是唯一的法官。
“坤……坤哥……”傻強結結巴巴地開口,打破了這片沉寂。他拿著那部承載著他無法理解的知識的手機,感覺手心全是汗,“開會?在這裡?是不是……是不是有點太正式了?要不要去樓下‘皇后’,我叫B嫂……哦不,我叫人開個最大的包廂,果盤小吃都上齊了,氣氛好一點……”
靚坤沒有回頭。
“你現在是總經理。”他的聲音從落地窗前傳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去,給你手下的經理們,準備點喝的。”
“哦!好!喝的!”傻強如蒙大赦,轉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靚坤叫住了他。
傻強一個急剎車,僵在原地。
“這裡只有咖啡和水。”靚坤轉過身,看著他,“去問問你的經理們,想喝哪一種。”
傻強張了張嘴,看著坤哥那張陌生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那一臉“你是不是傻”表情的天養生,終於明白了甚麼。他挺直了腰桿,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著靚坤的腔調,對著那幾個正在擦槍的兄弟喊道:“咳!那個……各位經理,喝點甚麼?咖啡還是水?我們這裡有藍山一號,還有……依雲礦泉水!”
天養生那幾個兄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有一個正在給彈匣壓子彈的,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冰水,謝謝。”
傻強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撓了撓頭,又屁顛屁顛地跑去咖啡機前,手忙腳亂地研究怎麼用。他覺得,當這個“總經理”,比去西環跟人搶碼頭還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辦公室裡,除了伺服器的嗡鳴和傻強跟咖啡機作鬥爭發出的噪音,安靜得可怕。
靚坤就那麼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他沒有看風景,他在看自己。看自己在這片玻璃幕牆上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後,那張巨大的,標滿了紅框的人物關係網。
他正在享受這種感覺。
一種將所有人的命運,都握在自己手心裡的,絕對的權力感。
四十分鐘後,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
第一個到場的,是肥佬基。
他穿著一件緊繃在肚腩上的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身後跟著兩個同樣吊兒郎當的馬仔。他一腳踏出電梯,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媽的,雪廠街九號,害老子找了半天!坤哥搞甚麼飛機,叫我們來這種鬼地方開會?連個麻將桌都沒有……”
他的聲音,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戛然而止。
肥佬基和他那兩個馬仔,像三隻誤入太空站的土撥鼠,呆立在門口。
他們看到了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看到了牆上滾動的綠色程式碼,看到了那幾個正在拆解長槍,渾身肌肉虯結的冷酷男人,還看到了站在窗前,那個穿著筆挺西裝,背影陌生的……靚坤。
“基……基哥,這……這是不是走錯了?坤哥的公司,不是在旺角麻將館樓上嗎?”一個小弟在他耳邊哆哆嗦嗦地問。
肥佬基沒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天養生那幾個兄弟手裡的傢伙。那不是社團火拼用的黑星、五四,而是他只在好萊塢電影裡見過的,造型猙獰的自動步槍。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脖子上的金鍊子,忽然感覺有點勒。
“坤……坤哥。”肥佬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靚坤緩緩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待著。
肥佬基不敢多問,縮著脖子,帶著兩個同樣噤若寒蟬的馬仔,找了個最遠的角落,貼著牆站好,大氣都不敢喘。
緊接著,電梯門又一次開啟。
大B和喪波一起到了。
大B相對沉穩些,但當他看到辦公室裡的景象時,瞳孔也明顯收縮了一下。而性子火爆的喪波,則直接叫了出來:“我操!拍電影啊?”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牆上那塊巨大的電子屏上。
螢幕上,那張人物關係網還沒切換。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個被紅框圈起來的頭像,以及旁邊標註的,他老婆在外面養的小白臉的名字和地址。
喪波的臉,瞬間從驚愕變成了漲紅,又從漲紅,變成了鐵青。
他想發作,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神情冰冷的“槍手”,和角落裡堆放著的,幾個裝滿了軍火的黑色箱子時,那股火氣,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都來了?”靚坤的聲音很淡。
大B和喪波一個激靈,連忙走到肥佬基旁邊站好,三人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
傻強端著三杯咖啡走了過來,努力擺出總經理的派頭:“幾位大佬,喝咖啡。藍山的,提神。”
喪波看都沒看,肥佬基則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剛想喝,就被杯子的熱度燙得一哆嗦,差點把杯子扔了。他看著手裡這杯冒著熱氣的玩意兒,又看了看周圍這比停屍房還冷的環境,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一個小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當最後一個被紅框標記的堂口負責人——長毛,氣喘吁吁地跑出電梯時,辦公室裡,已經站了七八個神情各異,但都同樣坐立不安的洪興頭目。
他們像一群被抓到警局的古惑仔,侷促地站在這片不屬於他們的空間裡。
他們身上的江湖氣,在這裡被稀釋、蒸發,蕩然無存。
這裡沒有義氣,沒有輩分,只有冰冷的資料和絕對的武力。
靚坤,終於動了。
他從窗邊走開,一步步地,走到了辦公室的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沒有看那幾個心懷鬼胎的堂口負責人,而是看向了傻強。
“傻強。”
“在!坤哥!”
“PPT,會用了嗎?”
“啊?”傻強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如搗蒜,“會!會了!就是那個……按一下就換一張圖的那個!”
“很好。”靚坤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向了那群臉色各異的“老兄弟”。
“今天,不開會。”
他看著他們,露出了一個和楊天如出一轍的,斯文又冰冷的笑容。
“今天,我請大家……來看一場電影。”
話音落下,他打了個響指。
那個叫阿七的技術宅,在鍵盤上敲下了回車鍵。
辦公室裡所有的燈,瞬間熄滅。
牆上那塊最大的電子屏,亮了起來。
畫面裡,出現的不是電影,而是B嫂和“宏發酒業”老闆,在半島酒店總統套房裡,一段4K高畫質,無碼的……“動作片”。
整個辦公室裡,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