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賓士S級，像一把無聲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中環擁擠的車流，最終滑入了雪廠街九號那座玻璃大廈的地下車庫。
車門開啟，靚坤走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不適。那身昂貴的西裝，彷彿已經長在了他的身上，成了他的第二層面板。
電梯無聲上升，數字在紅色的液晶屏上跳動。靚坤看著鏡面電梯門裡倒映出的自己，面無表情，眼神深邃。他不再去想鏡子是碎是圓，他只想知道，鏡子裡的這個人，明天會變成甚麼樣子。
“叮——”
三十三樓到了。
門一開啟，那個巨大的、充滿未來感的空間再次呈現在眼前。
依舊是冰冷的黑白灰三色調，依舊是那面俯瞰著整個維多利亞港的巨大落地窗。空氣裡，依舊是那股電子產品過熱後，特有的乾燥味道。
天養生和他的兄弟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密零件，正在各自的崗位上運轉。
牆上的主螢幕，依然分成了四個格子。阿才和他馬子Lulu的實時監控畫面，已經變成了他們所住籠屋的內外結構圖，以及周邊街道的動態人流分析。另一塊螢幕上，是東星龍頭駱駝未來一週的詳細行程表，精確到他每天幾點去哪家茶樓喝茶，喜歡坐哪個位置。
靚坤的目光掃過這一切，心裡沒有了昨天的震撼和恐懼，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熟悉。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上帝視角了。
一個戴著耳麥，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兄弟，正坐在角落的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上是靚坤完全看不懂的綠色程式碼瀑布。
靚坤走過去，學著電影裡大老闆視察工作的樣子，揹著手，站在那人身後，看了一會兒。
他看不懂，但他覺得，這個時候他必須說點甚麼，來彰顯自己作為“主角”的地位。
“咳。”靚坤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他自認為很沉穩的腔調問，“進度怎麼樣了？”
那個年輕人頭也沒回，手指依舊在鍵盤上翻飛，嘴裡蹦出一連串的詞：“已經拿到了‘宏發酒業’和‘四海貿易’的後臺許可權，正在做資料交叉比對，初步判斷B嫂透過虛報庫存和抬高進價，六年裡至少轉走了你一千三百萬。”
靚-坤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本來只是想裝個逼，沒想到對方直接扔過來一個炸雷。
一千三百萬。
他媽的，他靚坤拼死拼活，在外面跟人搶地盤，砍人見血，六年下來，被一個女人在背後，用筆桿子，就這麼輕輕鬆鬆地偷走了一千三百萬。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他下意識地就想罵娘，想把那個B嫂從床上拖出來，一刀一刀片了。
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他想起了楊天，想起了那份PPT。
發火，是爛仔的幹法。算賬，才是老闆的手段。
“把證據……都弄好。”靚坤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
“放心。”年輕人終於停下了手，他摘下耳機，轉過頭來看著靚坤，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學會用筷子的猩猩，“我們不僅有轉賬記錄，還有她和‘宏發酒業’老闆在半島酒店開房的錄影。4K高畫質，無碼。”
說完，他還衝靚坤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又戴上耳機，繼續沉浸在他的程式碼世界裡。
靚坤感覺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他覺得自己不是來視察工作的，是來接受審判的。在這個地方，他引以為傲的江湖經驗和狠辣手段，脆弱得就像一張衛生紙。
“坤哥，別介意，阿七就這樣，技術宅，不會說話。”天養生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遞給他一瓶冰水。
靚坤接過，擰開，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體，總算讓他那顆快要爆炸的腦袋冷靜了下來。
“你們……”靚坤看著這群怪物，“平時，不幹別的嗎？不泡妞，不賭錢，不去桑拿？”
天養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彷彿靚坤問了一個非常深奧的哲學問題。
他想了想，指著角落裡一個正在用膝上型電腦的兄弟，說：“阿四在打遊戲。”
靚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叫阿四的，正一臉專注地盯著螢幕，螢幕上是一款看起來很逼真的射擊遊戲。
靚坤頓時感覺找到了共同語言，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阿四的肩膀：“可以啊兄弟，玩CS？我跟你說，我當年用AK，那叫一個準，人稱‘旺角槍神’……”
阿四沒理他，只是在遊戲裡，操控著角色，衝進一棟大樓，嫻熟地清空了所有敵人，然後在一個保險櫃前停下，輸入了一串密碼。
遊戲角色的螢幕上，跳出了一份檔案，標題是——《港島警務處PTU機動部隊衝鋒車換防路線圖（內部測試版）》。
阿四將檔案“下載”下來，然後退出了遊戲。他轉頭看著靚坤，很認真地解釋：“這不是遊戲，這是我們自己做的沙盒演練程式。我在測試警方的防火牆協議。剛才那個保險櫃，就是警署的內部伺服器。”
靚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興沖沖跑去跟愛因斯坦討論“一加一等於幾”的傻子。
“坤哥，你的杯子換得不錯。”
楊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靚坤回頭，看到楊天正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還是那副斯斯文文，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甚麼杯子？”靚坤沒好氣地問。
“B嫂，傻強。”楊天將一杯咖啡遞給他，“一個扔了，一個洗乾淨了，準備裝新的東西。很好。”
他指了-指牆上的螢幕。
螢幕切換，上面顯示出幾支股票的K線圖。最前面的兩支，正是“宏發酒業”和“四海貿易”。
就在剛才，這兩支平日裡毫無波瀾的垃圾股，突然毫無徵兆地開始放量下跌，綠得像一片草原。
“就在你宣佈更換酒水供應商的那一刻，我們就開始做空這兩家公司的股票。”楊天扶了扶眼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B嫂那點錢，只是開胃菜。她背後那些靠著洪興這棵大樹吸血的蛀蟲，他們吐出來的錢，才夠我們吃頓飽飯。”
靚坤看著那兩條飛流直下的綠色瀑頂，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資本的力量。
殺人，不用刀。
只需要一句話，一個決定，就能讓一些人傾家蕩產。
這種感覺，比把人剁碎了餵狗，要過癮一萬倍。
“我讓你查的，查得怎麼樣了？”楊天抿了口咖啡，問道。
靚坤回過神，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這是他昨晚回到那個狗窩後，一夜沒睡，憑藉著自己三十多年的記憶，親手寫下來的。
上面沒有一個字，全是符號和標記。
哪個場子是誰在看，每個月大概能撈多少油水，誰是誰的親戚，誰和誰有過節，誰又和哪個對頭社團的人走得近……密密麻麻，畫滿了整張紙。
這是他靚坤的“江山”，也是他過去從沒看清楚過的，一本爛賬。
楊天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笑了。
他把紙遞給旁邊的天養生。
天養生又遞給了那個叫阿七的技術宅。
阿七接過紙，看了一眼，然後十指如飛，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不到五分鐘，牆上的主螢幕再次切換。
一張巨大的人物關係網，出現在靚坤面前。
他的頭像在最頂端，下面，是他所有場子的負責人，再往下，是這些負責人的核心手下，甚至是他們的家人、情婦……
每一個頭像旁邊，都標註著詳細的資料。銀行流水，通話記錄，開房資訊，甚至連誰有賭癮，誰的兒子在國外讀書，都一清二楚。
其中，有七八個頭像，被系統用紅色的方框，特別標記了出來。
“這些人，是你這套茶具裡，漏水最嚴重的幾個杯子。”楊天指著螢幕，淡淡地說，“加起來，每年至少讓你少賺兩千萬。”
靚坤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這些人，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兄弟。
“現在，這些杯子，都擺在你面前了。”
楊天看著靚坤，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坤哥，你是想把它們一個個，都砸了？”
“還是……給它們換個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