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KTV的總經理辦公室裡,空氣安靜得像凝固的黃油。
B嫂臉上的媚笑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努力維持體面,卻又掩飾不住的驚惶。傻強站在一旁,看看靚坤,又看看B嫂,嘴巴半張著,像一條缺水的魚。
靚坤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低著頭,滑動著手機螢幕,看著那份楊天發來的,他幾乎看不懂的PPT。
甚麼“毛利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五”、“人員冗餘成本超標”、“客戶留存率低”,這些詞就像一個個天外飛仙,他一個都不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個事實——他這棵搖錢樹,早就被蟲子蛀空了。
而B嫂,就是那條最大的蛀蟲。
“坤哥……這……這是甚麼啊?”B嫂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地問。她看不見手機螢幕,但她能看見靚坤臉上那種冰冷的、專注的神情。那種神情,她只在賭場裡那些輸光了身家,準備最後一搏的賭徒臉上見過。
靚坤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問:“B嫂,你跟了我幾年了?”
“從……從您接手尖沙咀開始,快……快六年了。”
“六年。”靚坤重複了一遍,然後鎖上了手機螢幕,抬起頭。
他看著B嫂,這個曾經在他面前風情萬種,替他打理著這盤生意的女人。他過去覺得她很能幹,把場子管得井井有條,每個月交上來的數也從沒少過。
現在他才明白,她交上來的,只是她想讓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我每個月給你開多少錢?”
“底薪三萬,還有分紅……”B嫂的聲音越來越小。
“分紅?”靚坤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用我賺的錢,分給你,讓你去養小白臉,買愛馬仕?”
B嫂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我……我沒有!坤哥你別聽外面的人亂說!”
“我沒聽人說。”靚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身上那股還沒散盡的酒氣,混合著雪茄和廉價香水的味道,壓得B嫂幾乎喘不過氣。
“我在看賬。”靚坤的聲音很輕,“強仔,你告訴她,PPT上說,她上個季度,光是‘行政開支’裡的‘交際費’,就報了五十萬。她都交際了些甚麼?”
傻強愣住了,他哪知道甚麼屁屁踢,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知道啊坤哥,我只負責收錢……”
“廢物。”靚坤罵了一句,但不是對傻強,而是對自己。
他過去三十年,養了一群只會收錢的廢物,還把自己也當成了一個只會收錢的廢物。
他不再看B嫂,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杯已經冷掉的藍山咖啡,走到窗邊,手一揚,咖啡連同杯子,一起從十幾樓的高度,飛了出去。
樓下傳來一聲細不可聞的脆響,和幾聲行人的驚呼。
B嫂和傻強都嚇得一哆嗦。
靚坤轉過身,看著面如死灰的B嫂,緩緩地說:“杯子舊了,髒了,就該換掉。”
“從今天起,你不用來了。”
B嫂渾身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她嘴唇哆嗦著,想求饒,想辯解,可看著靚坤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眼前的靚坤,已經不是昨天那個可以讓她用身體和媚笑去敷衍的古惑仔頭目了。
靚坤看了一眼旁邊的傻強,那個還處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的忠心小弟。
“強仔。”
“啊?在!坤哥!”傻強一個立正。
靚坤把自己的手機扔給他。“這個,拿去看。明天天黑之前,你要是還看不懂甚麼叫‘毛利率’,你就跟那個杯子一樣,自己從這裡跳下去。”
傻強手忙腳亂地接住手機,看著螢幕上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圖表和文字,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坤哥……我……我小學都沒畢業啊……”
“我他媽也沒上過大學。”靚坤走到他面前,伸手,不是打他,而是幫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滿是褶皺的廉價西裝的領子。“時代變了,傻強。我們不能再當爛仔了。”
“從現在開始,你,是這家KTV的總經理。”
傻強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感覺自己不是在聽坤哥訓話,而是在聽神仙放屁。
“坤哥,我不行的!我連賬本都看不懂,我只會砍人啊!”
“那就去學。”靚坤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卻讓傻強感覺比被扇了一巴掌還疼。“學怎麼看賬,學怎麼管人,學怎麼把錢,一分不少地,放進我們自己的口袋裡。”
“你要是學不會,”靚坤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就找個學得會的來換掉你。”
說完,他不再理會辦公室裡那兩個已經石化的人,徑直走了出去。
KTV大堂裡依舊喧囂,公主和馬仔們看到靚坤出來,紛紛低頭問好。靚坤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在巡視地盤,而是在巡視……資產。
這些活生生的人,這些閃爍的燈光,這些流動的酒水,全都是他資產的一部分。
而資產,就意味著有價值,也意味著……可以被替換。
坐進那輛黑色的賓士S級,司機恭敬地問:“坤哥,回旺角?”
靚坤靠在柔軟的座椅上,閉上眼睛。
旺角那個又小又亂的狗窩,那面被他親手砸碎的鏡子,忽然變得無比遙遠。
他想起楊天昨天說的話。
“我想把這個尿壺,砸了。然後,換一套新的。”
砸爛一個尿壺,要先從換掉自己用了幾十年的舊杯子開始。
他今天,換掉了B嫂這個杯子,也換掉了傻強那個杯子,甚至,正在逼著自己,換掉“靚坤”這個用了三十多年的杯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的權力感,充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睜開眼,眼神裡最後的一絲迷茫,被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所取代。
“不。”他對司機說。
“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