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軒尼詩的酒香和頂級雪茄的菸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奢靡而壓抑的香氣。
“壽衣”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鋼針，扎進了這片香氣裡，讓一切都變得詭異起來。
靚坤僵在沙發上，手裡的酒杯紋絲不動，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中，漾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他感覺自己不是在KTV的豪華包廂，而是坐在了殯儀館的洽談室，對面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不是他的會計，而是個面帶微笑，向他推銷棺材和骨灰盒的……金牌銷售。
他見過殺人，也親手殺過人。西瓜刀劈開頭骨的聲音，子彈鑽進肉體的悶響，他都聽過。可他從未聽過有人能把“殺人”這件事，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如此……有格調。
量身定做一套“壽衣”。
這他媽的，比直接說“把他做掉”要恐怖一百倍。
前者是洩憤，是衝動，是街頭爛仔的血氣之勇。
後者是審判，是宣告，是一種將對方從頭到腳、從生到死都徹底掌控的，屬於上位者的傲慢。
“給……給誰做？”靚坤的喉嚨發乾，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他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就是烏鴉。那個害他丟了貨、死了人、還成了全港島笑柄的王八蛋。
楊天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機身，彷彿那不是通訊工具，而是一塊溫潤的玉。
“坤哥，我們現在有了布料，但做衣服之前，得先想好，這件衣服，要穿給誰看。”
“穿給誰看？”靚坤愣住了，他沒跟上楊天的思路。殺人就是殺人，難道還要請觀眾？
“當然。”楊天放下手機，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像個耐心的老師在給學生講解一道複雜的難題，“如果只是想讓一個人消失，天養生他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但那就太浪費了。”
他看著靚坤，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殺一個人，最好的效果，不是讓他閉嘴，而是讓他開口。用他的死，去說我們想讓他說的話。”
靚坤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一陣發麻。
他聽懂了。
楊天要的不是復仇，他要的是……借刀殺人，不，是借屍還魂。借一具屍體，去攪動整個江湖的風雲。
“烏鴉？”靚坤試探著問。
“烏鴉……”楊天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他太跳了，也太蠢了。殺他，大家只會覺得是你靚坤的報復，天經地義，雖然能立威，但格局小了。就像用一塊上好的絲綢，去做了一條擦腳布，可惜了。”
靚坤的嘴角抽了抽。他做夢都想把烏鴉剁碎了餵狗，可在楊天嘴裡，烏鴉這條命，居然連做一套“壽衣”的資格都不夠。
一股荒謬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那……那你想搞誰？”靚坤索性把酒杯放下，身體往後一靠，擺出了一副“你說，我聽著”的架勢。他放棄思考了，跟這個怪物玩腦子，純屬自取其辱。
楊天對他的態度很滿意。他要的不是一個合夥人，而是一個能完美執行他意志的……棋子。
“坤哥，你還記不記得，天養生在電話裡說的另一件東西？”
“圖紙？”靚坤立刻想了起來，“甚麼金庫、解款車的……”
“對。”楊天點了點頭，“那是我們未來的生意，是真正能讓我們擺脫洪興、擺脫社團這種低階模式的資本。那批黃金，不是搶，是‘融資’。但這件事，難度很高，風險也很大，我們需要一個……完美的時機。”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目光卻越過酒杯，彷彿看到了一個更遙遠的未來。
“而要創造這個時機，我們就需要港島足夠亂。越亂，水才越渾。水渾了，我們才有機會摸魚。”
靚坤靜靜地聽著，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但每一個字，又都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一件壽衣，它的作用，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點燃整個港島社團的火藥桶。”楊天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冰冷的興奮，“這件壽衣，要足夠華麗，足夠震撼，讓所有人都聞到火藥味，讓所有人都睡不著覺。”
他看著靚坤，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東星，駱駝。”
“噗——”
靚坤剛拿起酒杯送到嘴邊，聽到這個名字，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灑得身前的茶几上到處都是。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嗆酒，而是因為驚駭。
“你……你他媽的瘋了？！”靚坤猛地站起來，指著楊天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搞駱駝？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東星的龍頭！是跟蔣先生平起平坐的大佬！動他？整個東星會跟我們拼命！蔣先生第一個就不會放過我們！”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這是拉著整個洪興去跳海！
面對靚坤的失態，楊天卻依舊平靜。他抽出幾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茶几上的酒漬，彷彿那不是價值幾萬塊一瓶的軒尼詩，而是不小心潑出來的白開水。
“坤哥，坐下。”楊天的聲音不大，卻讓暴怒中的靚坤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我甚麼時候說過，要我們自己動手了？”楊天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做壽衣，講究的是借針借線。我們只負責設計圖紙，和最後……收屍。”
靚坤怔怔地看著他，緩緩坐了回去，腦子裡一片混亂。
“駱駝這個人，老了，膽子也小了。這些年東星能壓著我們洪興，靠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下那幾個能打的堂主，比如烏鴉，比如笑面虎。”楊天像個資深的社團評論家，點評著江湖格局。
“尤其是笑面虎，野心大，手段陰，早就想取代駱駝了。只不過駱駝資格老，鎮得住場子，他沒機會而已。”
“現在，機會來了。”楊天將擦完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看著靚坤，眼神裡閃爍著魔鬼般的光芒。
“你想想，如果駱駝死了，死於一場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意外’。比如，心臟病突發，或者……吃魚被骨頭卡死。”
“東星會怎麼樣？”
靚坤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順著楊天的思路想下去，一幅幅畫面在腦海中展開。
駱駝一死，東星無主，必然大亂。
笑面虎和烏鴉，還有其他幾個堂主，為了爭奪龍頭的寶座，一定會鬥個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東星，將從內部徹底瓦解。
而洪興，可以坐山觀虎鬥，最後出來收拾殘局，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吞掉東星所有的地盤。
蔣天生，做夢都會笑醒。他不僅不會追究，甚至會給那個“不小心”點燃導火索的人，記上一件天大的功勞。
而這個人，就是他靚坤。
一股冰冷的、夾雜著恐懼的狂喜，從靚坤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興奮。
他看著眼前的楊天，這個男人，根本不是在做壽衣。
他是在給整個東星，挖一個巨大的墳墓。
“那……那我們怎麼……”靚坤的聲音乾澀，他已經不敢想象，要用甚麼樣匪夷所思的手段，才能讓一個社團龍頭，“意外”地死於一根魚骨頭。
“這，就是裁縫店的技術了。”楊天重新靠回沙發，端起酒杯，恢復了那副慵懶而斯文的模樣，“布料已經有了，接下來，就是找一個手藝好的……縫紉工。”
他看著靚-坤，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坤哥，你手下，有沒有那種……看起來很不起眼，但做事很細心，又絕對忠誠的人？”
靚坤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張臉。
最後，定格在了一個總是跟在傻強身後，沉默寡言，負責開車和拎包，存在感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弟身上。
那個小弟，好像……是駱駝同村的遠房親戚。
當年，就是他託了關係，才進了駱駝的廚房，當了個打雜的學徒。後來因為手腳不乾淨，被趕了出來，走投無路，才跟了自己。
靚坤看著楊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
這個怪物，到底還知道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