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對面的男裝店，櫥窗擦得一塵不染，裡面站著幾個穿著筆挺西裝的假人模特，表情冷漠地俯視著砵蘭街的眾生。
店名叫“CERRUTI 1881”。
靚坤不認識這串洋文，但他認識那幾個假人身上衣服的料子。那種料子，他只在蔣天生和陳耀身上見過。平整，順滑，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在燈光下泛著一層低調卻昂貴的光。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一個用錢和權堆出來的，體面的世界。
“走吧，坤哥。”楊天已經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馬路對面走去，絲毫沒有理會呼嘯而過的車流。
靚坤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破爛，骯髒，還散發著一股汗味和黴味混合的酸氣。他就這樣走進那家店？怕不是要被當成要飯的給打出來。
楊天已經走到了馬路中間，見他沒跟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催促，也沒有嘲笑，只是單純地看著他，彷彿在問：怎麼了？
靚坤咬了咬牙，心裡罵了一句“我頂你個肺”，硬著頭皮跟了上去。他活了三十多年，砍人、搶地盤、跟條子對峙，眼都沒眨過。今天，他第一次體會到了甚麼叫“自卑”。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著皮革與高階香氛的味道撲面而來，將門外砵蘭街的汙濁氣息瞬間隔絕。店裡冷氣很足，光線柔和，一個穿著黑色套裙，妝容精緻的女店員立刻迎了上來。
她的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完美微笑，但在看到靚坤的瞬間，那微笑明顯僵硬了零點五秒。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靚坤那件破爛的襯衫和滿是汙漬的褲子，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警惕和嫌惡，雖然很快就被職業素養掩蓋了下去。
“先生，歡迎光臨。”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衣著整潔、氣質斯文的楊天身上，自動將他識別為話事人。
“幫我這位……老闆，挑幾身衣服。”楊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從裡到外，全換了。”
女店員愣了一下，再次看向靚坤，眼神裡的疑惑更深了。老闆？這個跟剛從建築工地打完架出來的爛仔一樣的男人，是老闆？
靚坤被她那種審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一股無名火“蹭”地就往上冒。他習慣了別人怕他、敬他、躲著他，還從沒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下意識地就想把眼一瞪，罵一句“看甚麼看，沒見過帥哥啊？”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楊天說的話。
“演員，要有演員的自我修養。”
現在的他，不是來砸場子的古惑仔，而是來換“戲服”的主角。
於是，靚坤只是沉著臉，一言不發，但身上那股常年打打殺殺積攢下來的戾氣，卻不自覺地散發出來，讓那個女店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楊天像是沒看到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他徑直走到一排掛著西裝的衣架前，伸手摸了摸一套深灰色條紋西裝的料子。
“坤哥，過來試試。”
靚坤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看著那件薄薄的西裝，撇了撇嘴：“這玩意兒，不經打啊。”
楊天笑了笑，沒接話。他取下那套西裝，遞給旁邊的女店員：“尺碼應該合適，帶他去試衣間。”
“好的，先生。”女店員接過衣服，對著靚坤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老闆，這邊請。”
靚坤跟著她走進試衣間，那感覺比走進警署的審訊室還彆扭。幾分鐘後，當他從試衣間裡走出來時，整個店裡的空氣都安靜了一瞬。
鏡子裡，站著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完美地包裹住他常年打架而練就的魁梧身材，將他肩寬腰窄的優點展露無遺。深灰色的條紋在視覺上拉長了他的身形，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高大，也更有壓迫感。那張本就囂張的臉，在昂貴面料的襯托下，少了幾分街頭的痞氣，多了幾分梟雄的陰鷙。
他不再像個隨時會掏刀砍人的古惑仔，更像一個坐在會議室裡，談笑間就能決定別人生死的黑道大亨。
“不錯。”楊天走到他身邊，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人靠衣裝，古人誠不欺我。”
靚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複雜。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套上了一層精緻的“人皮”。這層皮，讓他陌生，也讓他……興奮。
“就這套。”楊天對已經看呆了的女店員說，“另外，襯衫，領帶，皮鞋，還有裡面的，都按這個尺碼，挑最好的拿五套。”
“五……五套？”女店員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嗯，他不喜歡洗衣服。”楊天隨口說了一句。
靚坤的嘴角抽了抽，沒反駁。
接下來，靚坤就徹底淪為了一個任人擺佈的木偶。楊天像個最挑剔的造型師，指揮著店員拿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配飾，讓他試穿。從義大利手工的皮鞋，到瑞士產的袖釦，甚至連皮帶的帶扣樣式，楊天都一一過目。
靚坤從一開始的抗拒，到麻木，最後，他索性放棄了思考，完全聽從楊天的安排。他看著楊天熟練地挑選著那些他連牌子都叫不上來的東西，心裡那點剛剛因為新形象而建立起來的自信，又被擊得粉碎。
這個四眼仔，到底是甚麼來頭？
他為甚麼對這些東西這麼瞭解？
他哪來的錢？
一個個問題在靚坤的腦子裡盤旋，但他一個都問不出口。
“好了，就這些。”楊天將最後選定的一條領帶扔在堆成小山的購物袋上，對店員說，“把他身上這套也包起來，找一套新的給他現在換上。結賬。”
“好的先生！一共是……六十八萬八千。”女店員拿出計算器按了一串數字，報出價格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顫抖。
六十……六十八萬？
靚坤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辛辛苦苦帶著幾十個兄弟，打生打死，一個月的收入也就差不多這個數。現在，就買了這麼幾件破布，就沒了？
他下意識地就要發作，卻看到楊天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從裡面抽出一張黑色的卡片，遞了過去。
那張卡，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多餘的圖案，只在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金色標識。
女店員看到那張卡，眼睛瞬間就亮了，雙手恭敬地接了過去，連聲音都變得甜美了八度：“先生，請您稍等。”
靚坤看著那張黑卡，又看了看楊天那張平靜的臉，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明白。
幾分鐘後，靚坤穿著一身嶄新的行頭，從試衣間裡走了出來。楊天將一張簽好的單據和那張黑卡收回皮夾，對著靚-坤上下打量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吧，坤哥。”
兩人走出店門，身後是幾個店員九十度鞠躬的恭送聲。
重新站到砵蘭街的陽光下，靚坤感覺自己和這條街已經格格不入。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價值十幾萬的“人皮”，又抬頭看了看前面那個挺拔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阿天。”他終於還是沒忍住。
“嗯？”
“那張卡……哪來的？”
楊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鏡片後的眼神深不見底。
他笑了笑，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公司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