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還坐在沙發上,姿勢沒變。背微微弓著,兩手搭在膝蓋之間,眼睛看著地面。茶几上的手機螢幕暗了又亮,定位服務的藍點安靜地閃著。他沒去碰它,也沒起身喝水或開燈。屋子裡很靜,只有掛鐘的秒針走動聲,滴、滴、滴,像是在數著他沒說出口的話。
陽臺門半開著一條縫,傍晚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樓下花園裡剛灑過水的泥土味。他記得早上調查員來的時候陽光很好,現在天色已經壓下來,樓對面的窗戶一扇扇亮起燈,像被人陸續點亮的小盒子。
鑰匙轉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門開了,李芸提著包走進來。她看了眼玄關的鞋——他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那兒,人卻一直沒動。她沒說話,把包輕輕放在椅子上,圍裙從袋子裡拿出來抖了抖,套上身。廚房傳來擰開水龍頭的聲音,接著是鍋底碰灶臺的輕響。她開始熱飯,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晰可聞:倒油、打蛋、翻炒青菜。鍋鏟颳著鐵鍋,聲音穩定而熟悉。
過了幾分鐘,她端著一碗熱湯麵走出來,放在陳默面前的茶几上。碗邊冒著白氣,麵條浸在清亮的湯裡,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邊緣微焦,像小時候他最愛吃的那種。
“吃點東西吧,”她說,“你一天沒好好吃飯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旁邊,手扶著椅背,臉上沒有追問,也沒有刻意安慰,只是看著他,眼神像平常一樣。他知道她察覺到了甚麼,但她不說破。
他伸手拿起筷子,低頭撥了撥面。熱氣撲到臉上,有點燙。他慢慢吃了一口,麵條軟硬剛好,湯有一點鹽,不多不少。是他習慣的味道。
“我沒事。”他說。
她沒應,只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沒離他太近,也沒走開。她就那麼坐著,手指輕輕摩挲腕上的銀鐲,聽他吃麵時筷子碰碗的輕響。
他又吃了一口,停頓了一下,筷子在碗裡頓住。“他們問我那些事……我說了實話。”
她點頭,聲音很輕:“嗯。”
“我說我不怕被查,但我怕連累你們。”
“你是我們家的人。”她還是那句話,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管發生甚麼,這個家都在。”
他喉嚨動了一下,沒再說話,繼續吃麵。吃到一半時,眼角有些發熱,但他低著頭,沒人看見。
客廳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陳曦穿著粉色睡衣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張畫紙,直接撲到沙發邊:“爸爸你看!”
他放下筷子,接過畫。
紙上用蠟筆塗得很滿。他穿著紅色披風,站在高樓頂上,腳下踩著幾個黑乎乎的影子,手裡舉著一把發光的扳手。背景是藍天白雲,還有大大的太陽。標題歪歪扭扭寫著:“爸爸打跑壞人”。
“老師讓我們畫心目中的英雄。”陳曦坐到他腿邊,仰頭看著他,“我就畫了你。因為你最厲害,甚麼都會修,還能救火。”
他看著畫,手指輕輕撫過那根發光的扳手。他想說甚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是伸手把她摟進懷裡,抱得很緊。
“爸爸是不是累了?”她問。
“有點。”他說,“但現在好多了。”
這時陳宇也來了,抱著一個樂高底板,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上面站著一個用彩色積木拼成的小人,戴著帽子,穿格子襯衫,手裡拎著個黃色工具箱。臉是用兩個小圓點加一根橫線拼的,但鼻子的位置歪了一點,顯得有點滑稽。
“這是我搭的爸爸。”陳宇認真地說,“他會修電視、修水管、修我的遙控車。昨天我摔壞了飛機模型,他也修好了。他是最厲害的人。”
陳默低頭看著那個樂高小人,看著它歪掉的鼻子,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又把兩個孩子都攬到身邊。他們靠在他身上,一個抱著他的胳膊,一個把腦袋蹭在他肩窩裡。
李芸站起身,去廚房拿來溼毛巾,輕輕擦了擦孩子們的臉和手。她坐回旁邊,沒有催他們去睡覺,也沒有打斷這安靜的時刻。她只是看著他們,嘴角有一點淡淡的笑。
“外面的事,我們不懂。”她輕聲說,“但我們知道你是誰。你是陳默,是我們孩子的爸爸,是我一起走過十五年的人。別人怎麼看你,那是他們的事。我們信你,就夠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謝謝。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
他低頭看那幅畫,又看那個樂高人偶。一個用色彩堆出信仰,一個用零件搭出崇拜。它們不完美,甚至有點粗糙,但它們是真的。就像這個家,不是甚麼豪宅,也不是甚麼名人家庭,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間屋子,幾張椅子,幾雙拖鞋,一頓熱飯,幾句平常話。
可正是這些,讓他能坐在這裡,而不是一個人在夜裡亂走。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把兩個孩子抱起來:“該洗漱了,明天還要上學。”
“爸爸陪我們刷牙!”陳曦拉著他的手。
“好。”他說。
他帶他們去衛生間,蹲下身子,幫他們擠牙膏,看他們鼓著腮幫子刷牙。鏡子裡映出三個人的身影,一大兩小,擠在一起。他看著自己寸頭上的幾根白髮,眼角的細紋,還有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他不是一個光鮮亮麗的明星,也不是甚麼神秘天才。他就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一個會累、會怕、也會退縮的普通人。
但他也是他們的英雄。
洗完臉,他給陳曦講了一頁繪本,是關於一隻小熊修好森林廣播站的故事。她聽著聽著就閉上了眼。他輕輕合上書,給她蓋好被子,關了床頭燈。
陳宇還不想睡,抱著樂高爸爸坐在床上。“爸爸,”他小聲問,“你會一直這麼厲害嗎?”
“我會盡力。”他坐在床邊,替他拉好被角,“只要你們需要我,我就不會倒下。”
孩子點點頭,抱著樂高人偶翻了個身,很快呼吸變得均勻。
他坐在床邊又看了幾分鐘,直到確認他們都睡熟了,才輕輕起身,帶上門。
回到客廳,李芸已經在收拾茶几。她把空碗拿去廚房,回來時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給他。
“你也去休息吧。”她說。
他接過水,喝了一口,沒急著走。“我還想坐一會兒。”
她點頭,沒反對,自己去浴室洗漱。等她出來時,他已經不在客廳了。
她走到陽臺,看見他站在欄杆邊,望著外面的夜空。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動他襯衫的下襬。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輕輕搭在欄杆上,站得很直。
她走過去,站到他身邊,肩膀輕輕靠在他手臂上。
“別怕。”她說,“我們在。”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定了下來。他伸手摟住她的肩,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兩人就這樣靠著,看著外面的燈火,誰也沒再開口。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我不是一個人……我可以撐住。”
她沒應聲,只是把手覆在他手上,輕輕捏了捏。
客廳裡的掛鐘指向十點四十七分。電視沒開,燈只留了一盞角落的落地燈,光線昏黃。茶几上還放著那幅畫和樂高人偶。畫紙的一角被風吹得微微翹起,樂高小人的帽子有點鬆動,隨時可能掉下來。
但他沒去整理。
他知道這些東西不用完美。就像他不需要成為一個無所不能的神,也不需要向全世界解釋自己是誰。他只需要知道,在這間屋子裡,有人無條件地信他、靠他、愛他。
這就夠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夜空,收回視線,轉身進屋。經過茶几時,他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按了按畫紙的邊角,不讓它被風吹走。然後他彎腰,把樂高人偶的帽子重新按緊,確保它穩穩地戴在頭頂。
他走向臥室,腳步比之前沉穩了些。
李芸跟在他身後,關了客廳的燈。黑暗中,只有兒童房門口的小夜燈還亮著,發出柔和的光。她看了眼那扇門,輕輕帶上了主臥的房門。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他坐在床邊脫鞋,動作很輕。她已經躺下,背對著他,呼吸平穩。他關掉床頭燈,躺下去,閉上眼。
窗外,一片雲飄過,遮住了月亮。城市依舊亮著,像無數雙不肯閉上的眼睛。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黑暗中,他看見她手腕上的銀鐲在夜燈的餘光裡泛著微弱的光澤。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光。
然後慢慢收回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穩。
第二天清晨六點二十三分,鬧鐘還沒響。他醒了,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屋裡很安靜,只有樓下傳來環衛車清掃路面的聲音。他輕輕起身,穿好衣服,沒吵醒她。
他走到客廳,開啟揹包,從夾層裡取出那瓶速效救心丸,檢查了一下有效期。藥片還在,密封完好。他把它放回原處,拉好拉鍊。
路過兒童房時,他停了一下,推開門縫看了看。兩個孩子還在睡,被子蓋得好好的。桌上那幅畫和樂高人偶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
他輕輕帶上門。
回到客廳,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顯示定位服務正常執行,電量91%。他盯著看了兩秒,然後把它放進褲兜。
他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氣息。他靠著欄杆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東方已經開始發白,雲層薄的地方透出淡青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撥出一團白霧。
轉身回屋時,他順手把窗簾拉開了一半,讓晨光照進來。
茶几上的畫被陽光照著,那根發光的扳手顯得更亮了。
他拿起揹包,準備出門買早餐。手剛碰到門把,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眼客廳。
那幅畫,那個樂高人偶,那杯沒喝完的水,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圍裙。
都在。
他擰開門,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