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出地鐵站時,天已經擦黑。初秋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廣場邊的梧桐樹,葉子沙沙作響。他推著那輛共享單車,車筐裡的晨報還躺著,頭版標題沒變,只是紙角被風吹得捲了起來。他沒再看一眼,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的停車區,掃碼鎖上,背起包往家走。
樓道燈壞了兩層,他摸黑上了六樓。鑰匙插進鎖孔前,習慣性地看了眼門縫——沒有異樣,地毯邊緣也沒被移動過的痕跡。他鬆了口氣,開門進屋。
客廳亮著燈,電視聲音壓得很低,播著一檔教育類訪談節目。茶几上擺著半杯涼掉的茶,旁邊是李芸批改完的作文字,紅筆勾畫了幾處錯字。他輕手輕腳放下揹包,先去了父親房間。床頭櫃上的藥盒開著,三種藥片都按時吃了,保溫杯裡還有溫水。他合上藥盒,順手擰緊瓶蓋,又檢查了氧氣機的電源線是否插牢。
回到客廳,他脫下夾克掛好,換了拖鞋。廚房傳來輕微的水流聲,接著是碗筷輕碰的響動。他走過去,看見李芸正站在水槽前洗碗,圍裙帶子系得有些歪,銀鐲子滑到了手腕內側。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笑了笑:“回來了?飯在鍋裡熱著。”
“嗯。”他應了一聲,拉開冰箱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大口。
“今天挺晚的。”她說,沒停下手中的活兒,“釋出會順利嗎?”
“還行。”他說,“有人想搗亂,但沒成功。”
她點點頭,沒追問。水龍頭關了,她擦乾手,轉身從鍋裡端出一碗粥,放在餐桌上。“趁熱吃吧,我煮了白米南瓜粥,你爸說想喝這個。”
他坐下來,接過勺子。粥很燙,他輕輕吹了口氣,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味道和平時一樣,不甜不鹹,剛合適。
“累了吧?”她坐在對面,看著他。
他搖頭:“還好,就是腦子轉得有點多。”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替他把格子襯衫袖口翻正——那裡不知甚麼時候蹭了點灰。她的動作很輕,像小時候母親給他整理衣領那樣自然。
他低頭吃飯,沒再開口。他知道她察覺了甚麼,但她不說,他也就不提。這種默契他們維持了很多年。失業那陣子,他每天假裝上班,在公園長椅上啃冷饅頭,她也只是默默多塞兩顆雞蛋進他的飯盒,從不問為甚麼他回來時褲腳總沾著草屑。
吃完最後一口,他把碗推進水槽,起身去陽臺收衣服。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小學生的校服,是他兒子的。他一件件取下來疊好,手指碰到一件衛衣口袋時頓了頓——裡面有一張折成小塊的紙條,寫著“爸爸加油”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孩子偷偷塞進去的。
他把紙條攥在手心,站了一會兒,才繼續收拾。
回到客廳,他開啟手機,準備看看新聞。螢幕剛亮起,一條未接來電跳了出來:**未知號碼,加密通話,時長17秒**。
他盯著那條記錄,手指懸在回撥鍵上方,沒按下去。
五分鐘後,手機震動。一條簡訊自動刪除提示彈出:“您有一條加密資訊已閱後即焚。”
他閉了閉眼,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
十點整,李芸去洗漱。他坐在沙發上,翻著兒童繪本,其實是盯著書頁發呆。萬用表還在揹包裡,顯示屏上次殘留的資料還沒清掉。他不想再看第二眼,可那串數字像是刻進了腦子裡:電壓波動峰值,持續時間12秒,匹配遠端觸發頻率。
這不是巧合。
他記得自己只是用了老舊調音臺的應急協議,那種技術十年前就在供電局實習時學過。可那個系統反應速度、訊號反向追蹤路徑……確實超出了常規操作範疇。他當時沒多想,只當是扮演電工技師時掌握得更熟練了些。但現在看來,有人注意到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林雪的微信語音。
他戴上耳機,點了播放。
“上面有人盯上了你的演示資料。”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鍵盤敲擊聲,“說是和某項保密專案的技術特徵高度相似。國安那邊已經立案初步核查,三天內會正式聯絡你。”
他沒出聲,只是聽著。
“我已經讓人撤下了所有現場影片的原始原始檔,只留剪輯版流媒體。”她頓了頓,“趙承業那邊徹底失聯了,但他名下的兩家文化公司正在調動資金,疑似要重啟‘群演舊事’專題報道——就是你最早跑龍套那幾年的事。”
他輕輕“嗯”了一聲。
“最近別露面。”她說,“能在家就別出門。如果他們找你談話,別解釋技能來源,就說‘靠經驗積累’。其他的,交給我處理。”
“好。”
“陳默。”她忽然叫他名字,語氣比剛才沉了些,“這次不一樣。不是娛樂圈的鬧劇,是真有人想查到底。”
“我知道。”
電話掛了。
他摘下耳機,放在茶几上。客廳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他抬頭看了眼父親房間的方向,門縫裡透著一點夜燈的光。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除了幾本家庭相簿,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重要資料勿動”。他沒開啟,只是確認它還在原位。那是他第一次扮演老中醫後整理出的病例筆記,後來每次獲得新技能,他都會把關鍵知識點手寫歸檔。這些紙頁不能丟,也不能被人看到。
他關上抽屜,回到沙發坐下。
窗外,城市燈火依舊明亮。樓下有孩子騎滑板車回家的聲音,笑聲斷斷續續飄上來。一家便利店還開著,燈光照在馬路牙子上,映出一個買菸男人的影子。
這一切都很平常。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他不是怕調查。他扮演過的角色太多:警察、法醫、律師、退伍兵……每一個都讓他學會如何應對盤問、如何規避風險。他真正擔心的是,一旦深挖下去,那些無法解釋的技能來源會牽連到家人。李芸不知道他失業過,更不知道他現在做的事根本不在任何職業體系之內。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每天早出晚歸,有時一身疲憊,但從不抱怨。
他不想讓她擔驚受怕。
手機螢幕又亮了。
這次是一條普通簡訊,來自一個政府短號:【國家安全部門工作人員將於三日內與您取得聯絡,請保持通訊暢通,配合相關技術核實工作。】
他看完,鎖屏,把手機塞進揹包夾層。
第二天清晨六點,鬧鐘沒響,他就醒了。
廚房裡已經有動靜。他披上外衣走出去,看見李芸正站在灶臺前熬粥,鍋蓋掀開一條縫,白氣往上冒。她聽見腳步聲回頭:“醒了?再睡會兒也行。”
“睡夠了。”他說,接過她遞來的杯子,裡面是溫開水。
她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昨晚沒睡好?”
他搖頭:“有點事要處理,可能最近會忙。”
“工作上的?”
“算是。”
她沒再問,只是把一碗熱粥推到他面前:“再大的事,也得吃飯。”
他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餐桌一角。他看見自己的手背上有道淺疤,是前幾天巷戰時被刀劃的,已經結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
“你爸早上咳了兩聲。”她說,“我去買了梨,晚上燉冰糖梨水。”
“嗯。”他點頭,“我下班回去買蜂蜜。”
“好。”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餐。電視開著,播著早間新聞,主持人正說著新型城市排程系統的釋出情況,畫面一閃而過陳默站在舞臺上的側影。他沒抬頭看,只是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我出去一趟。”他說。
“去哪?”
“公司有點事,得補些材料。”
“中午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
她點頭,起身收拾碗筷。水龍頭開啟,水流沖刷著瓷碗,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站在玄關換鞋,背起包。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她正彎腰把剩菜倒進廚餘桶,圍裙帶子又鬆了。陽光照在她身上,銀鐲子閃了一下。
他關門離開。
電梯下行時,他掏出手機,給林雪發了條訊息:“等他們來,我不躲。”
回覆很快彈出:“別硬扛,交涉尺度我來控。”
他沒再回。
走出單元門,晨風撲面。小區門口的早餐攤冒著熱氣,油條在鍋裡翻滾,香味飄得很遠。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打太極,動作緩慢而有力。
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實。
路過一家藥店時,他停下,進去買了盒速效救心丸,順便問店員要了張本市地圖。他把藥放進揹包,地圖摺好塞進內袋。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
但他也清楚,無論面對甚麼,他都得穩住。
不只是為了自己。
走到地鐵口,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小區方向。
六樓那扇窗,窗簾剛剛被拉上。
他轉身,走進地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