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劍宗浮空臺，庭院裡。
洛神站在古樹下，藍裙曳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玉雕。
九笙澆完了花，抱著小水壺，偷偷打量她。
看了好一會兒，九笙小聲問：“姐姐，你找林道哥哥嗎？”
洛神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林道哥哥在閉關。”九笙說，“可能要過幾天才出來。”
“我等。”洛神說。
九笙“哦”了一聲，放下水壺，蹭到古樹另一邊，找了個石墩坐下，託著下巴，繼續看她。
兩個人，一樹之隔，一坐一站，都不說話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大概半炷香時間。
靜室石門，“咔噠”一聲，開了。
林道從裡面走出來。
他還是那身青袍，臉色平靜，氣息比之前更加內斂，幾乎感覺不到波動。
他先看了一眼九笙，對她點點頭。
然後，目光落在古樹下的洛神身上。
兩人對視。
洛神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依舊沒甚麼情緒，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
林道眼神也很平靜。
“有事？”林道開口。
“論道。”洛神說。
林道眉毛微挑。
“論道？”
“是。”洛神聲音清冷，“你身上，有幾種……很特別的本源氣息。我想知道，它們如何共存，如何運轉。”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於‘水之法則’的領悟。”
林道看著她，沒立刻回答。
他能感覺到，洛神沒有敵意。
她來這裡，真的只是……想論道。
而且，她提到的那幾種“特別的本源氣息”，應該是指他的五種無上體質，以及……剛剛獲得的“命”體質。
這女人的感知，很敏銳。
“可以。”林道點頭。
他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抬手，示意對面：“請。”
洛神轉身，走到石桌另一側，坐下。
兩人隔著一張石桌，面對面。
九笙好奇地湊過來，趴在石桌邊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林道沒趕她。
洛神也沒在意。
“先從甚麼開始？”林道問。
“水。”洛神說。
她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石桌上方，輕輕一點。
一點湛藍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
光芒擴散，化作一片小小的、緩緩旋轉的……水漩渦。
漩渦之中，隱約可見星辰倒影，山川脈絡，生靈遊弋。
“水，至柔，亦至剛。”洛神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可化雲霧，可凝冰雪，可成江海，可潤萬物，亦可……覆滅一切。”
她指尖微動。
那片水漩渦，忽然炸開，化作億萬細密的水滴！
每一滴水滴，都映照出一幅不同的景象——
有的滴水中，是綿綿春雨，潤物無聲。
有的滴水中，是滔天巨浪，摧城拔寨。
有的滴水中，是極寒冰晶，凍結時空。
有的滴水中，是生命源泉，滋養眾生。
億萬水滴，懸浮在石桌上空，緩緩流轉，構成一幅浩瀚、玄奧、包羅永珍的……水之圖卷。
林道看著那片水滴圖卷，眼神微凝。
他能感覺到，每一滴水滴中，都蘊含著洛神對“水之法則”的深刻領悟。
這種領悟，已經不僅僅是“運用”，而是近乎於……掌控本源。
“不錯。”林道點頭。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點暗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
光芒中，三千神魔虛影沉浮，仰天咆哮。
“神魔之力，源於混沌，演化三千法則。”林道開口，“你的水之法則，是三千法則之一。但神魔之力，可化三千，亦可……破三千。”
他掌心微震。
暗金光中，分出一縷，化作一道細小的暗金色氣流，飄入那片水滴圖卷中。
氣流所過之處——
那些映照著不同景象的水滴，忽然……混亂了！
春雨與巨浪交織，冰晶與源泉碰撞。
水滴圖卷劇烈震盪，內部的法則開始紊亂、衝突，隱隱有崩潰之勢！
洛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指尖再點。
湛藍光芒大盛，強行穩住水滴圖卷，將那股暗金色氣流……緩緩逼出。
“混沌演化，確實可破萬法。”洛神說，“但我的水，已近本源。你的混沌，尚未圓滿。”
“那就試試。”
林道左手抬起，一點漆黑的魔氣滲出，融入暗金光中。
無上魔體本源！
魔氣與神魔之力交融，暗金光染上一絲深邃的漆黑，氣息陡然變得暴戾、霸道！
那股氣流再次衝入水滴圖卷！
這一次，水滴圖卷震盪得更厲害！
無數水滴當場炸開，化為水汽！
洛神眉頭微蹙。
她雙手結印，湛藍光芒如潮水般湧出，將那股交融了魔氣的暗金氣流，死死包裹、壓制。
兩股力量在石桌上空，無聲交鋒。
一邊是湛藍如水，浩瀚包容。
一邊是暗金帶黑，暴戾霸道。
庭院裡的花草樹木，無風自動，葉片嘩嘩作響。
九笙趴在桌邊，瞪大眼睛看著，小臉上滿是驚奇。
論道，持續。
兩人都沒有保留，將自己對法則、對本源的理解，透過這種“無聲交鋒”的方式，展現出來。
林道陸續動用了玄黃不滅道胎的厚重、起源葬體的終結、輪迴往生瞳的生死……
洛神也將“水之法則”演繹到了極致——柔時如春雨潤物，剛時如天河倒懸，變時如雲霧縹緲，定時如冰封萬古……
種種異象，在石桌上空不斷浮現、碰撞、演化。
有時是神魔虛影與滔天巨浪對撼。
有時是玄黃母氣與冰封長河相持。
有時是灰白葬滅之氣將一片水澤蒸乾。
有時是輪迴之光讓乾涸的河床重新湧泉。
庭院上空，時而祥雲匯聚，仙音繚繞；時而陰雲密佈，雷聲隱隱；時而百花齊放，生機盎然；時而萬物凋零，死寂一片……
異象紛呈，光怪陸離。
連浮空臺外圍的隱匿陣法，都隱隱有些壓制不住，洩露出一絲氣息，引得附近一些修士驚疑側目。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天。
兩天。
第三天。
清晨。
石桌上空的異象，緩緩散去。
最後一點湛藍光芒與暗金氣流，同時收斂。
洛神收回手。
林道也收回手。
兩人對視。
洛神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明悟。
林道眼神依舊平靜，但深處，也有一絲收穫。
這次論道，持續三天。
兩人都沒有藏私。
林道從洛神那裡，對“水之法則”有了更深的理解，甚至隱隱觸控到了一絲“法則本源”的玄妙。
洛神也從林道身上，看到了幾種截然不同、卻又完美共存的本源之力的運轉方式，對她完善自身的“水神之道”，大有裨益。
“多謝。”洛神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多了一絲……溫和。
“彼此。”林道點頭。
洛神沉默片刻，再次開口。
“還有一事。”
“說。”
“我想……請你幫忙，重現‘洛水’。”
林道眉頭微皺。
“洛水？”
“是我誕生之地，也是我道途根基。”洛神說，“遠古一戰，洛水被汙，靈脈斷絕，化作一片死地。我雖甦醒，但憑我一人之力，無法讓它重現生機。”
她看著林道。
“你身上那幾種本源，尤其是那種……蘊含著‘生命’與‘輪迴’氣息的力量，或許……可以做到。”
林道明白了。
她指的是玄黃不滅道胎的孕育之力，以及輪迴往生瞳的“往生”之光。
這兩者結合，確實有可能讓一片死地，重新煥發生機。
“為甚麼找我？”林道問。
“因為……”洛神頓了頓，“你是目前，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有可能做到的人。”
她補充了一句：“作為報酬，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只要不違揹我的道，任何條件都可以。”
林道看著她。
洛神眼神清澈，坦蕩。
她是認真的。
林道沉吟片刻。
“可以。”他點頭，“等這邊的事處理完，我去一趟北境。”
“好。”洛神眼中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喜色。
她起身，對著林道，微微躬身。
“多謝。”
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從浮空臺外傳來！
整個浮空臺，劇烈一震！
庭院裡的石桌、石凳，都跳了一下！
九笙“啊”了一聲，差點摔著，被林道抬手虛扶，穩住身形。
緊接著。
一道如同雷霆炸響般的聲音，從外面滾滾傳來！
“萬古秦家，秦無雙——”
“登門拜訪！”
“林道——”
“出來一戰！！！”
聲音霸道，戰意沖天！
震得浮空臺周圍的隱匿陣法，都泛起陣陣漣漪！
洛神腳步一頓。
她回頭，看向林道。
林道臉上沒甚麼表情。
只是緩緩站起身。
“來了。”
他說。
然後，一步踏出，消失在庭院中。
再出現時，已經站在浮空臺外，半空之中。
對面。
一道身穿黑色勁裝、體魄雄健如神山的身影，凌空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