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灰黑色霧氣之中。
天淵深處，那片剛剛經歷了一場超越仙帝層次大戰的區域，重新被死寂和黑暗籠罩。
破碎的屍骸、乾涸的血湖、崩裂的地面、焦黑的戰鬥痕跡……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搏殺的慘烈。
時間緩緩流逝。
一刻鐘。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忽然。
那片被林道最後一拳轟出的、裸露著黑色堅硬岩層的空地邊緣，空間如同水面般，輕輕盪漾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中心，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那是一個身著樸素灰袍、面容普通、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那裡，彷彿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連氣息都近乎於無。
但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他腳下的地面，那些堅硬的黑色岩石，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化為細微的粉塵。
不是被力量震碎，而是彷彿經歷了千萬年的歲月風化，自然歸於塵土。
他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些戰鬥殘留的痕跡，尤其是林道最後站立、突破時留下的那個淺淺的腳印。
腳印邊緣，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新生仙帝的獨特道韻殘留。
“仙帝……”
灰袍中年男子低聲自語，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能在戰鬥中突破，倒是有幾分膽色和機緣。”
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起一點腳印邊緣的泥土。
泥土在他指尖，迅速失去所有光澤和靈性，變得灰敗、乾枯，最終化為齏粉，從他指縫間滑落。
“混沌、玄黃、葬滅……還有一股極其古老、彷彿源自開天之前的‘蠻’意……”
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四種不同的無上體質氣息……竟能交融至此……”
“此人……不簡單。”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林道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層層迷霧。
“這片天地……又要開始熱鬧了。”
話音剛落。
他身側不遠處，另一處空間也泛起漣漪。
這次走出的，是一位身穿月色長裙、髮髻高挽、氣質清冷如月宮仙子的女子。
她赤足踩在滿是汙穢的地面，但足下自有清輝流淌，所過之處，汙穢退散，留下片片潔淨。
“你來晚了，塵老鬼。”月裙女子聲音清冽，“熱鬧已經結束了。”
被稱為塵老鬼的灰袍男子看了她一眼。
“月華，你也感應到了？”
“那麼明顯的戰鬥波動，想不感應到都難。”月華仙子目光掃過戰場，尤其是在那血肉怪物最終湮滅的地方停留了片刻，眉頭微蹙，“好濃的‘穢’之氣息……這天淵底下壓著的‘髒東西’，果然又不安分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看向塵老鬼，“剛才離開的那位，似乎……不是我們這邊的‘老傢伙’？”
塵老鬼點了點頭。
“很陌生。氣息很年輕，骨齡恐怕不超過千載。但實力……已然觸控到了‘門檻’。”
“千載？”月華仙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如此年輕，便走到了這一步？還身具多種無上體質……熒惑星何時出了這樣的人物？莫非是那幾個最古老道統秘密培養的‘種子’？”
“不像。”塵老鬼搖頭，“他的力量路數很雜，卻又能完美交融，自成一體。不像是任何已知道統的路子。倒像是……自己闖出來的野路子。”
“野路子？”月華仙子更驚訝了，“野路子能走到這一步？還能斬殺這頭接近‘穢將’層次的怪物？”
“所以，才更不簡單。”塵老鬼緩緩道。
兩人正說著。
“嗡……”
第三道空間漣漪泛起。
這次走出的，卻並非人形。
而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純粹的星光聚合體。
星光之中，傳出空靈、浩瀚、彷彿無數星辰低語的聲音。
“混沌的氣息……還有……神魔的餘韻……”
這星光存在一出現，便直接鎖定了空氣中殘留的、屬於林道太古神魔體的那一絲極淡波動。
“不會錯……是‘那種’體質的氣息……”星光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自遠古大劫後，‘他們’的血脈和傳承早已斷絕……竟會在此世重現？”
塵老鬼和月華仙子同時看向星光。
“星穹，你認得那種氣息？”塵老鬼問。
星光微微波動。
“若吾感知無誤……那是‘混沌神魔體’……或者說，是接近‘混沌神魔體’本源的氣息。”
“混沌神魔體？！”月華仙子失聲，“傳說中開天之前，孕育於混沌、執掌部分先天權柄的混沌神魔之體？不是早就隨著遠古大劫一同葬滅了嗎？”
“所以，才更值得警惕。”星穹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味，“‘他們’的歸來，往往意味著……更大的變數，乃至……劫數。”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第四道聲音響起。
這次出現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披著獸皮、脖子上掛著巨大骨牙項鍊、渾身散發著蠻荒氣息的光頭巨漢。
他扛著一柄門板大小的石斧，大步走來，地面被踩得咚咚作響。
“管他甚麼體質，甚麼來頭。”巨漢聲音粗豪，“他能把這天淵底下的‘髒東西’剁了，就是好事！老子早就看這些東西不順眼了，整天嘰嘰歪歪想往外爬，煩死了！”
他走到那血肉怪物湮滅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嫌棄地呸了一口。
“呸！還是這麼臭！”
塵老鬼看了他一眼：“蠻山，動靜小點，你把這殘存的封印震鬆了，回頭又得多費功夫加固。”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事多。”蠻山嘟囔著，但還是收斂了腳步的力道。
“不過塵老鬼說得對。”月華仙子環顧四周，“這‘穢將’級別的怪物能提前甦醒，甚至短暫掙脫部分封印，絕非偶然。天淵底下的‘穢源’，恐怕又開始活躍了。”
星穹的星光微微閃爍：“不止天淵。近期，無盡海深處的‘歸墟之眼’，隕星海核心的‘寂滅星核’，還有南荒那片‘葬土’……都有不同程度的異動。”
塵老鬼沉默片刻。
“看來，‘大世’的潮汐，真的要來了。”
“潮汐一起，壓制萬古的‘天鎖’，便會逐漸鬆動。”
“屆時，仙帝之上，將不再受天地限制，可以真正顯化於世。”
蠻山眼睛一亮：“那豈不是說，老子終於可以不用整天縮在這鬼地方，能出去痛痛快快打一場了？”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月華仙子白了他一眼，“‘天鎖’鬆動，固然意味著限制解除，但也意味著……那些被封印、被放逐、被遺忘的古老存在，以及某些來自‘外面’的東西……也會跟著一起回來。”
“屆時，熒惑星將不再是現在的熒惑星。”
“真正的亂世……就要開始了。”
星穹的星光投向林道離去的方向。
“而這個身具混沌神魔體氣息的年輕人，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以如此驚豔的姿態踏入這個舞臺……”
“或許，他便是這場‘大世’之中，一個關鍵的……‘變數’。”
塵老鬼點了點頭。
“不管他是變數，還是劫數，既然已經入場，便無法再置身事外。”
“通知各族，還有那些隱世的老傢伙們吧。”
“天淵的異動被一個神秘年輕人平息，但‘穢源’活躍的徵兆已現。”
“另外……”
他頓了頓。
“查一查這個年輕人的根底。”
“儘量……不要與他交惡。”
蠻山撓了撓光頭：“為啥？他很能打嗎？老子想跟他過過招！”
塵老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在戰鬥中突破仙帝，並斬殺接近‘穢將’的怪物，你說他能不能打？”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牽扯的因果和秘密太多。在徹底弄清楚之前，不宜樹敵。”
蠻山撇了撇嘴，但也沒再說甚麼。
月華仙子輕嘆一聲。
“平靜了太久，終於……要起風了。”
星穹的星光緩緩收斂。
“風雨欲來。”
“各自早做準備吧。”
話音落下。
四道身影，如同他們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再次融入空間漣漪之中，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滿地的戰鬥殘痕，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混雜著新生仙帝道韻與怪物穢氣的詭異氣息，證明著剛才短暫的對話並非幻覺。
天淵，重歸死寂。
但一股無形的、席捲整個熒惑星的暗流，似乎已經因為今日之事，開始緩緩……湧動。
而在距離天淵不知多少萬里之外。
正朝著隱劍宗方向返回的林道，似有所感，腳步微微一頓。
他回頭，望向天淵所在的方向，眉頭微蹙。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他隱約感覺到，似乎有幾道極其隱晦、卻又浩瀚深邃到難以想象的意念，在天淵深處掃過。
那意念的層次，遠超他剛剛突破的仙帝境界。
甚至……讓他都感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壓力。
“仙帝之上麼……”
林道眼神深邃。
“果然……都藏著呢。”
他想起九祖的話，想起隱劍宗老祖們的暗示。
看來，這熒惑星的真正面貌，遠比他之前看到的，要複雜得多。
不過……
林道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這樣……才更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加快速度，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