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角域,並不只有混亂與血腥。
在這片廣袤灰色地帶的深處,同樣盤踞著一些底蘊深厚、連各方強族都要給幾分面子的古老勢力。
蘇家,便是其中之一。
蘇家紮根黑角域已逾百萬年,傳承久遠,族中高手如雲,更有仙帝級的老祖坐鎮,是黑角域當之無愧的霸主級勢力之一。
與其他勢力熱衷於打打殺殺、爭奪地盤不同,蘇家行事相對低調內斂,多以經營情報、拍賣、居中調停等事務為主,在黑角域各方勢力中,口碑還算不錯。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蘇家軟弱。
相反,能在黑角域這種地方屹立百萬年不倒,蘇家的手腕和實力,絕對深不可測。只是他們更懂得如何在混亂中保持超然,攫取最大的利益。
而最近百年,蘇家最引人矚目的,並非那位深居簡出的仙帝老祖。
而是一位年輕的女子。
蘇幕遮。
蘇家這一代最傑出的嫡女。
若說林道的橫空出世,是以一種石破天驚、霸道絕倫的方式震撼了熒惑星。
那麼蘇幕遮的成名之路,則更像是一幅徐徐展開、意境深遠的山水畫卷。
她並非以戰力驚世。
而是以……琴。
七歲習琴,十歲悟道,十五歲琴音可引動天地異象,二十歲便以琴入道,踏入仙境。
之後百年,她幾乎未曾離開過蘇家祖地深處的那片“聽雨竹林”,終日與琴為伴。
然而,她的名字,她的琴音,卻早已隨著蘇家的商隊、情報網,傳遍了黑角域,甚至傳到了外界的許多大域。
據說,她的琴音,可引動七情,可演化永珍,可撫平心魔,亦可……殺人於無形。
曾有黑角域一位兇名赫赫、以神魂攻擊著稱的仙王,因覬覦蘇家某件寶物,強闖蘇家祖地。
蘇幕遮未曾露面,只是在竹林深處,撫琴一曲。
琴音悠悠,如泣如訴。
三日後,那位仙王神情恍惚地自行走出蘇家,對之前所為絕口不提,甚至主動獻上重寶賠罪。
此後,其修為再無寸進,最終鬱鬱而終。
又有傳聞,一位來自外界大域、心高氣傲的劍道天驕,聽聞蘇幕遮之名,特地前來“論道”。
兩人未曾動手,只是隔著一片竹林。
蘇幕遮撫琴,那天驕聽琴。
一曲終了,那天驕對著竹林方向深深一拜,一言不發,轉身離去。回去後閉關百年,劍道大成,對外只言:“聞蘇仙子一曲,方知天地之廣,大道之深。”
類似傳聞,數不勝數。
蘇幕遮,幾乎成了一個傳說。
她很少在外界走動,但關於她的議論,卻從未停止。
人們驚歎於她恐怖的琴道天賦,更驚歎於她那不可思議的修煉速度。
不過兩百餘歲的骨齡,修為……已然達到了仙君巔峰!
與林道相同的境界!
而且,她是實打實、一步一個腳印修煉上來的,並非如林道那般,身負驚天秘密與體質,修為提升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在“林道”這個名字如彗星般崛起之前,蘇幕遮,連同其他幾個大域的絕世天驕,一直被公認為熒惑星年輕一代中,最有希望衝擊更高境界、引領未來風雲的寥寥數人之一。
她代表了一種傳統的、近乎完美的天才模板:出身高貴,天賦卓絕,心性沉靜,道途清晰,每一步都走得紮實而耀眼。
與林道那種充滿野性、神秘和不確定性的“異數”,形成了鮮明對比。
黑角域,蘇家祖地,聽雨竹林。
細雨如絲,敲打在青翠的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竹林深處,有一方清澈見底的碧潭。
潭邊,一座簡易的竹亭。
亭中,一位白衣女子,正盤膝而坐,素手輕撫著膝上一張通體碧綠、彷彿由翡翠雕琢而成的古琴。
女子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容顏絕美,卻非那種張揚的豔麗,而是一種清冷到極致的、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空靈之美。
肌膚如雪,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得如同她身後的碧潭,卻又深不見底,彷彿蘊含著無盡的幽思與韻律。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裙襬曳地,纖塵不染。
一頭青絲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鬢邊,更添幾分出塵之意。
細雨微風,拂動她的衣袂與髮絲。
她神情專注,指尖在琴絃上輕盈撥動。
沒有運用任何靈力,只是最純粹的指法。
叮咚……淙淙……
清澈空靈的琴音,如同山間清泉,流淌而出,與雨打竹葉聲、微風拂過潭水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彷彿這琴音,本就是這片竹林、這片天地自然生成的一部分。
琴音入耳,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神寧靜,雜念盡消,彷彿連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
一曲終了。
餘音嫋嫋,在竹林間迴盪,久久不散。
蘇幕遮緩緩收回手,放在琴絃上,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聆聽……這天地間,除了琴音之外的,某種更細微的“聲音”。
片刻後。
她緩緩睜開眼。
那雙清澈空靈的眼眸,望向竹林外某個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虛空,看到黑角域外圍那片剛剛平息了風波的街道。
“兩招……鎮殺仙王初期……”
她輕聲自語,聲音如同她的琴音一般,清冷悅耳。
“混沌……魔意……生機……還有那……終末……”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琴身。
“四種截然不同,卻又似乎同源而出的……本源氣息……”
“林道……”
她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好奇?
還有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躍躍欲試?
她身後的碧潭,水面無風自動,盪開一圈圈漣漪。
“小姐。”
一個恭敬的聲音,在竹亭外響起。
一位穿著灰色長袍、面容普通、氣息卻深沉如淵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微微躬身。
“查清楚了?”蘇幕遮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竹林外。
“是。”灰袍老者低聲道,“林道,確為人族,骨齡不足三十,來歷成謎。三月前於天星古域橫空出世,展現仙君巔峰修為,硬撼仙王,滅殺六尊太古兇族仙君,疑掌握某種禁忌力量,引萬族施壓,後被人族幾大勢力力保。”
“其後消失,據傳在蕭域閉關。今日突然現身黑角域外圍,被九頭獅族狂獅王認出挑釁,兩招將其鎮殺,手段……乾淨利落,近乎碾壓。”
老者頓了頓,補充道:“觀其氣息,確實為仙君巔峰無疑。但戰力……遠超此境,疑似身負多種強大體質或傳承。其身邊跟隨四人,一人為聖火族赤炎,金仙中期巔峰;兩人分別為天算城玄機子、命無憂,紅塵仙巔峰;還有一凡人小女孩,名九笙,來歷不明,體質特殊。”
蘇幕遮靜靜聽著。
“不足三十……仙君巔峰……”她眼中好奇之色更濃,“就算是我,有家族全力支援,有‘七情琴心’之體,也用了兩百餘年……”
“他的身上,有大秘密。”
灰袍老者點頭:“小姐所言極是。此子潛力深不可測,但……也極為危險。他如今身處黑角域,必然引來各方矚目,甚至……可能有老怪物會暗中出手。”
蘇幕遮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卻讓她清冷絕美的容顏,瞬間多了一絲生動的、令人心悸的魅惑。
“危險?”
“這黑角域,甚麼時候不危險了?”
她緩緩站起身。
白衣勝雪,身姿窈窕,如同月下仙娥。
“備一份請柬。”
“三日後,‘天音閣’拍賣會,我……親自去一趟。”
灰袍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小姐竟然要親自去天音閣?
“小姐,這……是否太過招搖?如今盯著林道的人太多,您若親自出面,恐怕會引得更多猜測,將蘇家也捲入其中……”老者猶豫道。
蘇幕遮搖了搖頭。
“無妨。”
“我只是……想親眼見見這位‘同道’。”
“聽聽他的‘道音’。”
她抱起膝上的碧綠古琴,指尖拂過冰涼的琴身。
“這黑角域,沉寂太久了。”
“也該……熱鬧一下了。”
話音落下,她抱著古琴,緩步走出竹亭,身影消失在濛濛細雨與翠竹掩映之中。
只留下那灰袍老者,站在原地,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他嘆了口氣,轉身,也消失在竹林深處。
細雨依舊。
聽雨竹林,重歸寧靜。
只有那碧潭水面,依舊盪漾著未曾平息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