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至初七,遼東半島東側沿海。
短短三日,遼南近海的風,悄悄變了味道。
此前陳峰、林嶽、周朔五隊主將敲定的“藏鋒示弱、靜默救人、速戰速撤”戰術,執行得堪稱滴水不漏。
二十支小隊日夜輪轉、多點同步登陸,嚴格遵循煙霧遮場、火槍壓場、手雷破點、救人即走的標準化流程,每一處流民屯、工棚、漁寨的營救行動,都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不擴戰、不追擊、不留痕。
新軍士卒軍紀森嚴,秋毫無犯,除了制服頑抗的後金包衣、雜牌看守,從不驚擾百姓、不損毀民居、不劫掠財物,每一次登陸都如潮水般悄然襲來,然後帶著百姓又如退潮般無聲遠去。
也正因太過乾淨、太過隱秘,這場大規模的人口營救,成功瞞過了後金沿岸往來的主力巡邏騎兵、各路哨探與堡寨警戒體系。
後金的巡騎依舊按照舊例,沿著固定的近海官道、曠野要道往復穿梭,巡查範圍只聚焦大路與堡壘周邊,從未深入偏僻灘塗、臨海荒坡與零散漁村。
他們視野之內,山河依舊蕭瑟荒涼,屯寨看似完好無損,炊煙照常升起,不見兵馬蹤跡、不見戰火狼煙、不見漢人逃亡異動。
在這些八旗巡騎的眼中,遼東沿海依舊是那片被他們牢牢掌控的奴役之地,漢人流民依舊是那群麻木順從、任人宰割的卑賤奴僕,從未有半分異樣。
可他們看不見的山海夾縫、灘塗深處,劇變已然悄然發酵。
最先察覺異動、傳開訊息的,從來不是居高臨下、傲慢遲鈍的後金守軍,而是紮根此地、日日守望相鄰、對周遭分毫變化都極為敏感的漢人屯寨百姓。
遼東沿海的漢人屯寨、工棚、漁戶聚落,本就散落分佈、比鄰而居,雖各自被後金看守嚴密管控,平日裡不敢私相往來、聚眾閒談,卻終究擋不住鄰里間的隱秘傳信、深夜私語。
尤其在這片被異族奴役數十年、人人苦不堪言的土地上,任何一絲掙脫苦難的希望,都會以野火燎原之勢,悄悄傳遍每一個角落。
第一夜被營救的海邊漁寨,緊鄰著三處小型流民屯。
當夜新軍登船撤離、海面歸於平靜後,僥倖留守、未被納入首批營救名單的老弱百姓,看著空空蕩蕩的村寨、徹底消失的後金看守,望著遠處海面漸漸遠去的船影,心中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周邊各村屯早起勞作的百姓,便發現了詭異的變化。
往日裡凶神惡煞、日日蹲守村口、隨意打罵勒索的韃子看守,一夜之間消失無蹤;隔壁夜夜傳來哀嚎哭聲、勞作鞭撻聲的村寨,徹底沒了動靜;無數熟悉的鄰里鄉親,憑空消失不見,只留下空蕩蕩的破敗草屋、閒置的鹽場漁具、荒蕪的開墾田地。
恐慌、疑惑、震驚,層層疊疊席捲各個屯寨。
白日裡眾人不敢言語,只能在勞作之時暗中對視、彼此搖頭、滿心驚疑。
待到深夜後金看守倦怠休憩、四下無人之時,各村屯的膽大青壯、年長老者,便會悄悄聚在荒坡樹洞、海邊礁石之後,低聲私語,互通訊息。
“昨夜西頭漁寨,所有人都不見了,連看守的三個韃兵也沒了蹤影!”
“我也看見了!北坡工棚今日死寂一片,往日天不亮就有人催工打人,今日半點動靜都無!”
“不是逃了,逃不走的。海邊皆是韃子巡查,陸路皆是關卡,數萬百姓怎麼可能憑空逃走?”
流言四起,層層拼湊之下,一個顛覆所有百姓認知的真相,漸漸清晰。
有陌生兵馬,深夜渡海而來。
沒人知曉這支隊伍的名號、沒人知道他們的來歷、沒人清楚他們的兵力多寡,可所有零星窺見現場、聽聞風聲的百姓,都記下了同一個震撼的細節。
這支兵馬,手持從未見過的犀利火器,白煙起處、韃子伏誅,槍法凌厲、雷霆控場。
士卒個個身姿挺拔、軍紀森嚴,不搶一物、不害一人,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打碎枷鎖、解救漢民、帶眾人脫離苦海。
短短三日,訊息徹底傳遍了遼南東側近海數十里的所有漢人屯寨。
這片土地上的漢人,大多是崇禎初年以來,被後金數次破關擄掠而來的山東、遼西漢民,歷經屠戮、流離、奴役三重苦難,數十年活在刀俎之上、水火之中。
他們見慣了八旗鐵騎的兇殘嗜殺、包衣走狗的蠻橫欺凌、亂兵賊寇的劫掠暴虐,早已認定亂世無義兵、兵馬皆禍水,早已對世間所有武裝勢力徹底絕望。
可這支憑空出現的神秘隊伍,徹底顛覆了他們數十年的認知。
他們不搶、不殺、不掠、不欺,唯獨解救漢人;他們火器犀利、戰力通天、來去如風,卻心懷同胞、體恤蒼生;他們不懼韃子鐵騎、不懼後金威勢,孤身深入絕境,只為給底層奴民送來一線生機。
絕望數十年的人們,第一次在暗無天日的煉獄之中,看見了穿透層層烏雲的天光。
原本死了的人心,徹底活了。
原本麻木隱忍、苟且偷生的各村屯百姓,再也不願坐以待斃、靜靜等死。
無數屯寨趁著後金看守懈怠鬆弛、巡查疏漏的間隙,悄悄選出村中膽大心細、腿腳伶俐的青壯,暗中集結、私下商議,冒著被韃子發現、株連全村的必死風險,主動趁著夜色、避開哨崗,偷偷潛往近海灘塗、隱秘登陸點,四處搜尋新軍蹤跡,只求能聯絡上這支神秘義兵,求得一線解脫生路。
“求求諸位將軍,救救我們!”
“我們世代勞作、勤懇求生,年年受韃子壓榨屠戮,實在活不下去了!”
“只要能脫離遼東苦海,我等願耕則耕、願匠則匠,餘生安分勞作、誓死相報!”
無數卑微懇切的祈求,悄然飄蕩在遼南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