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談話還在繼續,幕僚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
“老爺,可是林墨如今勢力也不弱,手中有新軍,又有先進的火器,若是我們日後與他反目,恐怕會有不小的麻煩。”
“而且,林墨被朝廷通緝,我們與他合作,本身就有風險,若是朝廷發現,追責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
“風險?”鄭芝龍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屑,語氣愈發陰狠。
“我既然敢與他合作,就早已想好退路。他本就是朝廷通緝的要犯,與他合作,不過是權宜之計。”
“日後,若是朝廷發現,追責下來,我們只需將所有罪責,全部推到林墨身上,就說他脅迫我們合作,我們也是身不由己,到時候,把林墨交出去頂罪,朝廷不僅不會追責我們,反而會嘉獎我們忠心耿耿,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透著算計,沒有半分猶豫,彷彿林墨的性命,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意捨棄的籌碼。
“老爺高見!”幕僚連忙附和。
“還是老爺深謀遠慮,這樣一來,我們既可以利用林大人壯大自身,又可以規避風險,日後即便反目,也能全身而退,實在是妙!”
“哼,這點算計,還不夠看。”
鄭芝龍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
“鄭氏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不是仁慈,是算計,是狠辣。”
“想要在這個世道之中站穩腳跟,想要保住鄭氏的家業,甚至更進一步,就不能有半分婦人之仁。”
“林墨固然有本事,但他終究是個外人,是個朝廷通緝的要犯,留著他,始終是個隱患,不如利用完之後,徹底除之,以絕後患。”
幕僚連連附和,書房內的談話,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向躲在廊柱後的鄭森。
後面的話語,鄭森已經聽不清了,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父親那句“把林墨交出去頂罪”“利用完之後,徹底除之”,像兩把淬了冰的尖刀,一遍又一遍地狠狠紮在他的心上,每扎一下,都帶著鑽心的疼。
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威嚴的、強大的,是撐起鄭氏家族的頂樑柱,是他即便疏離、也依舊敬畏的人。
可此刻,他才發現,父親的內心,竟藏著這樣令人膽寒的陰狠與算計,那是一種沒有溫度、沒有情誼,只圍著利益打轉的冰冷。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廊柱上,彷彿這樣就能避開那些刺耳的話語,避開父親那令人陌生的陰狠。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讓它掉下來——他怕被父親發現,怕父親斥責他偷聽,更怕父親看到他的脆弱後,會更加厭惡他的怯懦。
他咬著下唇,才勉強壓住快要溢位的淚水,可渾身的顫抖,卻怎麼也控制不住。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見識到家族的陰狠與算計,第一次明白,在父親的世界裡,沒有情誼,沒有信任,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只有步步為營的算計。
白日裡,父親對他的嚴苛,對他的審視,對他說的“扛起家族重擔”,原來從來都不是因為父愛,不是因為對他的期許,只是因為他是鄭氏的長子,是父親手中一枚不可或缺的棋子,是未來可以接手他勢力、繼續維繫這份算計與利益的“工具”。
就像父親利用林墨的火器與能力一樣,他不過是父親用來傳承家業、鞏固勢力的另一件工具罷了,有用時,便悉心打磨;無用時,或許也會像林大人一樣,被毫不猶豫地拋棄。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將他澆透,讓他渾身冰冷,連心底最後一絲對父親的敬畏,都在一點點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與茫然。
他害怕這樣的父親,害怕自己未來也會變成父親這樣的人,更害怕自己終有一天,也會淪為被利用、被拋棄的棋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恐懼,像潮水一樣,將這個七歲的少年徹底淹沒。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腦海中反覆浮現出晚宴上的畫面:林墨溫和地看著他,語氣溫柔地問他“還習慣嗎”,提醒他“不必太過拘謹,偶爾也可看看外面的天地”。
那是他回到泉州以來,唯一感受到的、不帶任何功利心的溫暖,是唯一把他當成一個孩子,而不是“鄭氏接班人”的關懷。
可就是這樣一個溫和、真誠、真心待他的人,卻被父親如此算計,如此利用,甚至在日後,還要被父親當成替罪羊,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心中湧起一絲隱秘卻濃烈的同情,同情林墨的身不由己,同情林墨的真心錯付,更同情自己的處境——他和林墨一樣,都是父親手中的棋子,都在被父親隨意擺佈,都沒有真正的自由與尊嚴。
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也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這個所謂的“家”,充滿了冰冷的算計,沒有一絲溫情可言。
那份原本就深入骨髓的、與父親之間的疏離感,此刻變得愈發強烈,甚至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厭惡。
他不再想要成為父親口中“合格的接班人”——他怕,怕自己一旦長成父親那樣的人,就會失去所有的溫度,就會變得像父親一樣陰狠、算計,就會傷害那些真心待自己的人。
可他又無能為力,他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沒有權力,沒有實力,無法反抗父親,無法提醒林大人,甚至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他只能死死地攥著衣角,任由恐懼、迷茫、同情、厭惡的情緒在心底交織、掙扎,像有無數只小手在拉扯著他的心臟,讓他既痛苦又無助。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該怎麼走,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掙脫這份束縛,擺脫被算計、被擺佈的命運。
心中只剩下滿滿的迷茫與掙扎,還有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念頭——他絕不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絕不要像父親那樣,用算計與狠辣對待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