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宴會廳內的絲竹之聲漸漸停止,鄭芝龍身著蟒袍,走上前,手持酒杯,神色鄭重地說道。
“各位親朋好友,各位鄉紳同仁,今日,是我鄭氏家族的大喜之日,犬子福松更名鄭森,三弟更名鄭鴻逵,且鴻逵考中武舉,雙喜臨門,承蒙各位前來道賀,芝龍在此,深表感謝!”
話音剛落,宴會廳內便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眾人紛紛舉杯,向鄭芝龍道賀。
“恭喜鄭大人,恭喜鄭大人!雙喜臨門,吉兆啊!”
鄭芝龍笑著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說道。
“今日,除了慶祝這份喜悅,我還要向各位介紹一下我的犬子,鄭森。”
說著,他側身,示意身邊的鄭森走上前。
鄭森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身著青色長衫,身姿挺拔,雖然只有七歲,卻顯得十分沉穩,他對著眾人躬身行禮,聲音清脆而堅定。
“侄兒鄭森,見過各位長輩,各位叔叔伯伯,承蒙各位前來道賀,侄兒在此謝過各位。”
林墨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在鄭森身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酒杯,指節微微泛白,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心中翻湧的激動幾乎要衝破胸膛,卻又被他強行按捺在心底——他太清楚眼前這個七歲少年的分量了。
這不是尋常的豪門嫡子,不是未來可能平庸度日的世家子弟,這是鄭森,是日後那個高舉“反清復明”大旗、浴血奮戰,最終驅逐荷蘭殖民者、收復臺灣的國姓爺,是青史留名、忠貞不屈的民族英雄。
穿越前,他在史書上無數次看到這個名字,讀到他的傳奇,感慨他的悲壯,敬佩他的堅守,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能穿越時空,站在這個亂世裡,親眼見到尚且稚嫩的他。
眼前的鄭森,不過是個眉眼清秀的孩童,青色長衫襯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間的沉穩雖遠超同齡,卻仍藏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行禮時指尖微微收緊,能看出他藏在從容下的一絲緊張。
這才是七歲孩子該有的模樣,可林墨的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史書上那個目光如炬、身披鎧甲、站在臺灣城頭指揮作戰的身影,浮現出他堅守孤島、彈盡糧絕卻依舊不肯屈服的決絕,浮現出他臨終前那句“吾家世代受國恩,定當死守臺灣,還我漢家河山”的悲壯誓言。
一種跨越時空的恍惚感席捲了他,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揪著,既有難以言喻的激動,又有沉甸甸的感慨。
他想起自己穿越而來的這兩年,從一個手無寸鐵、茫然無措的現代人,到在臺灣苦心經營,建立臺中城,訓練新軍,與西班牙人殊死搏鬥,與鄭芝龍並肩合作,一步步在這個亂世中站穩腳跟,其中的艱辛與不易,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曾無數次迷茫,無數次掙扎,不知道自己這場穿越,究竟是命運的眷顧,還是一場無法回頭的劫難。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鄭森,所有的迷茫都有了一絲清晰的方向。
他幸運嗎?或許是幸運的。
幸運的是,他沒有生在那個王朝覆滅、山河破碎的最黑暗時刻,幸運的是,他有機會親眼見證這位民族英雄的成長,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甚至有機會,藉著自己的先知,為這個亂世,為這位英雄,為腳下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做一點甚麼。
他可以看著鄭森從懵懂孩童,成長為一代梟雄。
甚至可以在他未來的道路上,或許能悄悄遞上一把助力,讓他少走一些彎路,少承受一些悲壯,讓收復臺灣的道路,少一些鮮血與犧牲。
可這份幸運背後,又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與不安。
他清楚地知道這個時代的宿命,知道明朝的腐朽已無可救藥,知道後金鐵騎的兇猛,知道百姓流離失所、屍橫遍野的慘狀,知道鄭森未來將要面對的艱難險阻——親人背叛、孤軍奮戰、彈盡糧絕,最終壯志未酬,含恨而終。
不幸的是,他身處這個亂世之中,內有農民起義,外有後金入侵,朝廷腐朽,民不聊生,想要在這個時代立足,想要實現自己的抱負,想要保護身邊的人,註定要經歷無數的艱難險阻,註定要付出無數的汗水與鮮血。
這份先知,不是饋贈,更像是一種枷鎖,讓他提前窺見了未來的悲壯,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否改變這既定的命運。
他看著鄭森認真回應各位長輩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卑不亢的堅定,看著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英氣,心中的期待愈發濃烈。
或許,這場穿越,從來都不是偶然;或許,他來到這個時代,不僅僅是為了自保,不僅僅是為了建立自己的勢力,更是為了能在這個亂世中,守護一些值得守護的人,改變一些可以改變的命運。
鄭森,就是那個值得他用心去幫助、去助力的人。
而這個此刻還需要父親庇護、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未來將扛起守護漢家河山的重任,而他,或許能成為那個在暗處,為他點亮一盞微光的人。
林墨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指,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水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底的翻湧。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鄭森身上,眼神複雜而深沉,有敬佩,有感慨,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他知道,從見到鄭森的這一刻起,他的計劃,他的前路,都將多一份沉甸甸的意義——不僅僅是為了臺中城的興衰,更是為了守護這位未來的民族英雄,為了守護這片即將破碎的山河,為了在這個亂世之中,留下一絲不一樣的痕跡。
一時間,他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