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八月底,盛京(今瀋陽)的秋風卷著沙礫掠過汗王宮,將門前的八旗大旗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猛獸紋樣彷彿要掙脫布料撲躍而出。
皇太極身著鑲黃旗暗紋鎧甲,肩甲上的虎首吞肩獸目露兇光,他負手站在高臺之巔,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臺下肅立的貝勒、大臣與將領——代善的沉穩、莽古爾泰的躁動、多爾袞的銳不可當,都被他盡收眼底。
鎧甲上的銅釘在秋日陽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斑,隨著他微微頷首的動作,腰間的玉柄腰刀發出輕響。
“明廷黨爭如沸,袁崇煥困守遼東,陝西饑民已揭竿而起!”
他的聲音不怒自威,像驚雷般劈開軍營的寂靜。
“此乃天賜良機,我大金當趁勢南下,一探大明虛實,為日後入主中原踏出第一步!”
說罷,他抬手按在腰間的刀鞘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臺下貝勒們聞聲抬頭,神色各異。
代善率先上前,躬身拱手道。
“大汗洞見萬里!明廷積弊百年,崇禎小兒空有振作之心,卻無駕馭群臣之能,此時出擊,正是時候。只是不知大汗胸中已有何部署?”
皇太極抬手示意他退下,轉身大步走向身後懸掛的大明邊關地圖——那地圖用羊皮繪製,長城如一條蜿蜒的巨龍橫亙其間,遵化、薊州等地用紅筆圈出。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重重點在遵化與喜峰口的交界處。
“袁崇煥的關寧鐵騎在寧遠、錦州佈下鐵網,硬攻便是以卵擊石。但這長城東段,明廷守軍不過是些疲弱之卒,更兼蒙古喀喇沁部已歸降我大金,他們熟悉地形,可為嚮導!”
他的手指沿著長城線滑動。
“從這裡破關,既能繞開遼東防線,又能直逼京畿,明廷的反應速度、兵力調動,屆時便一目瞭然!”
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目光掃過眾人,似在確認他們是否領會自己的深意。
多爾袞年輕的臉龐漲得通紅,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請戰道。
“大汗!末將願率鑲白旗為先鋒,三日之內攻破遵化,直搗明廷腹地!”
皇太極看著他眼中的烈火,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多爾袞,你可知此次南下的真正目的?”
他俯身向前,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們要的不是一座遵化城,而是摸清明廷的底牌——長城防線何處最脆?袁崇煥的關寧軍多久能回援?京畿勤王軍戰力幾何?”
他抬手拍了拍多爾袞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所以,急不得。需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既要探得虛實,又不能陷入重圍。”
這番話既有提點,又有警示,讓多爾袞眼中的躁動漸漸平息,鄭重叩首。
“末將明白了!”
莽古爾泰性子本就急躁,見多爾袞被訓,忍不住粗聲開口。
“大汗!既然要震懾明廷,何不直接殺向北京?那樣才叫痛快!”
皇太極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莽古爾泰,你忘了薩爾滸之戰的教訓?明廷雖弱,京城畢竟是百年都城,城高牆厚,且尚有京營駐守。若我們孤軍深入,要是袁崇煥回師斷我後路,蒙古部落再臨陣倒戈,我大金鐵騎豈非要葬身中原?”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幾分訓斥。
“此次行動,點到即止!只要能攪亂明廷心神,摸清他們的底細,便是大勝!”
莽古爾泰被他說得滿臉通紅,卻也無從反駁,只能低頭道:“大汗教訓的是。”
皇太極見狀,神色稍緩,目光掃過眾人。
“諸卿記住,我大金要的是天下,而非一時之快。”一句話,讓臺下眾人心中的熱血漸漸沉澱為沉穩的決心。
接下來,皇太極開始有條不紊地部署兵力。
他走到高臺邊緣,目光如炬,逐一點將。
“多爾袞、嶽託,爾二人率兩萬八旗精銳為先鋒,會同喀喇沁部一萬騎兵,從喜峰口、龍井關分路破關!”
見二人領命,他又轉向代善。
“代善、薩哈廉,率三萬中軍跟進,攻佔遵化後,立刻修築防禦工事,安撫百姓,收集糧草——記住,不得濫殺一人,不得搶掠一物!”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
“我要讓明廷百姓看看,我大金是仁義之師,而非燒殺搶掠的蠻夷,這比攻佔十座城池更重要!”
最後,他指向自己身後的親軍。
“朕自率一萬親軍坐鎮後方,接應各路兵馬,同時監控明廷動向。”
部署完畢,他特意走到多爾袞面前,抬手整理了一下對方的鎧甲領口。
“先鋒軍責任重大,出發前務必多派斥候,查清每一處關口的守軍數量、武器裝備,若有異動,立刻回報,切記不可輕敵。”他的動作帶著幾分兄長的關切,眼神卻滿是威嚴,讓多爾袞心中一凜,再次叩首:“末將定不辱使命!”
多爾袞躬身領命:“大汗放心,末將必定謹慎行事,探明明廷虛實後再動手。”
皇太極又看向代善:“中軍的任務是穩固後方,攻佔遵化後,要安撫當地百姓,收集糧草,不可濫殺無辜。我們此次是試探,不是搶掠,要讓明廷百姓看看,我大金並非殘暴之師,為日後入主中原做準備。”
代善點頭應道:“屬下明白,定不會讓大汗失望。”
在攻打遵化城之前,皇太極進入洪山口城時,曾下達命令,不許騷擾和搶掠已經投降計程車兵和平民,不準吃城內做熟的食物,不許喝明軍和城內百姓的酒水,還任命了本地有一定威信的百姓方遇清為備禦,讓他召集躲進山裡的百姓回城,並表示如果方遇清盡心盡力為金軍做事,以後有了功績還會升職,對投降的明千總蔡通等人也進行了提拔獎賞。
但是在遵化城被後金軍隊攻克後,後金士兵在城中劫掠財物,焚燒房屋,來不及逃走的平民多被殺害或擄走為奴。
後來阿敏奉皇太極之命棄城時,還屠盡了遵化城中的百姓。
這表明皇太極對於不服從其統治或可能存在反抗威脅的百姓,採取了極為殘酷的手段,以達到掠奪資源、削弱明朝統治基礎和確保自身安全的目的。
部署完畢後,皇太極屏退眾人,獨召范文程等漢臣入帳。
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地圖上的光影。
范文程剛分析完明廷財政與邊軍狀況,皇太極便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燭火都隨之晃動。
“袁崇煥的關寧軍,果然是心腹大患!”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手指在地圖上的錦州位置輕輕敲擊,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向范文程。
“你說的散佈謠言、蒙古佯攻之策,甚合朕意!”
他站起身,在帳內踱了兩步。
“派人去遼東散播訊息,就說朕要親率大軍攻打錦州,讓袁崇煥把注意力牢牢釘在遼東!再命喀喇沁部出兵佯攻寧遠,動靜越大越好!”
他停下腳步,雙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堅定。
“只要袁崇煥不回援,朕就能安心探清明廷京畿的虛實!”
范文程見狀,連忙躬身:“大汗英明,此計定能迷惑袁崇煥!”
范文程躬身道:“屬下遵命。另外,大汗還需注意明廷的勤王軍。一旦我們破關,明廷必定會召集各路兵馬勤王,我們要密切關注勤王軍的動向,判斷其戰鬥力。若勤王軍不堪一擊,說明明廷的軍事力量已極度衰弱,我們日後便可大舉進攻;若勤王軍戰鬥力尚可,我們則需調整策略,穩步推進。”
皇太極點頭:“你考慮得很周全,就按你說的辦。”
布林噶都拜見時,皇太極正站在帳外檢視士兵操練。
見蒙古首領前來,他臉上露出親和的笑容,主動走上前扶起對方。
“布林噶都首領遠道而來,辛苦了!”
待對方說明騎兵已在城外紮營待命,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語氣誠懇。
“遵化一帶的地形,全仰仗首領指點。待大軍出發前,朕會讓范文程與你詳細商議進軍路線。”
但話音一轉,神色變得嚴肅。
“只是有一點,務必約束好部眾,不得濫殺無辜百姓。明廷百姓也是朕未來的子民,若傷了他們的心,日後入主中原,難矣!”
布林噶都見他既有封賞的誠意,又有嚴明的紀律,連忙單膝跪地。
“大汗放心,屬下若約束不力,甘受軍法處置!”
皇太極滿意地點頭,親自引他去檢視糧草儲備,一舉一動都透著對盟友的重視。
此時的盛京城內,軍營籌備已進入最後階段。
鐵匠鋪裡,打造兵器的叮噹聲晝夜不息,火星濺落在地上,燙出點點黑斑;糧倉外,士兵們正有序地將糧草裝袋,馬車絡繹不絕;校場上,各旗士兵在將領的帶領下加緊操練,刀槍碰撞聲、吶喊聲交織在一起,震徹雲霄。
皇太極每日都會親自巡視軍營,檢視糧草儲備、兵器打造進度和士兵操練情況。
當看到士兵們士氣高昂,糧草與兵器都已準備妥當,他心中的底氣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