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的喧囂被拋在身後時,張安志的馬車正碾過廣州城的青石板路。
車簾縫隙漏進的夕陽,在他手中把玩著那隻瓶上寫著的“月華”二字的玉瓶,還有絲絲的清冽香氣混著他馬車車廂裡的龍涎香,竟生出幾分奇異的纏綿。
“老爺,這香可真稀罕。” 車伕在前頭忍不住咂嘴,他雖沒資格靠近裡面,卻也聞見了裡面傳來的那勾人的氣息。
張安志將玉瓶往錦盒裡一塞,冷哼一聲:“林墨這小子,倒是越來越會鑽營。”
指尖叩著膝蓋,心裡卻在飛快盤算,百兩一瓶的香水,比他鋪子最好的綢緞還貴,可今天來的還有鄭芝龍那老狐狸,這裡頭的門道就值得琢磨琢磨了。
車過海珠橋時,後面鄭芝龍的馬車也緩緩駛來。
兩撥人在橋頭錯身,鄭芝龍挑開轎簾,隔著幾步遠衝張安志拱手,笑容裡卻藏著鋒芒:“張老爺可得看好手裡的寶貝,別讓小賊惦記了。”
張安志回了個皮笑肉不笑的禮:“鄭總兵的船隊才是守護寶貝的行家。”
目送對方的馬車遠去,他狠狠攥緊了錦盒,這姓鄭的明著是提醒,實則在試探他會不會獨佔貨源。
都是熊文燦手下的人,表面和氣,暗地裡早把對方的斤兩摸得透透的。
回到張府時,夜色已漫過雕花門樓,府裡也亮起了燈籠。
剛踏進二進院,一道粉紅身影就像只乳燕般撲過來,腕間金釧叮噹作響:“老爺可算回來了!”
胭脂仰著俏臉,鬢邊珠花隨著撒嬌的動作亂顫,鼻尖卻精準地嗅到了張安志袖中溢位的異香。
“老爺又帶回來甚麼好東西?香得可是把我的魂兒都勾走了!”
張安志被她纏得沒法,剛想斥退,胭脂已軟軟地靠在他懷裡,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撒嬌道:“老爺最疼胭脂了,定是給我帶了好物件,是不是?”
溫熱的吐息拂過他脖頸,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
這小妾是他去年從秦淮河贖來的,一手琵琶彈得銷魂,纏人的功夫更是一絕。
張安志本想把香水留著送給按察使的夫人做敲門磚,此刻被她蹭得心頭火起,喉結滾動著罵了句 “小蹄子”,感覺手都拿不住錦盒了。
進了臥房,胭脂見他把錦盒往妝臺上一放,眼疾手快地撲過去就要開啟。
張安志一把按住她的手,故意板著臉:“這是生意上的物件,別胡鬧。”
“我不管!” 胭脂眼圈一紅,淚珠就像斷線的珍珠。
“上次李夫人戴的東珠釵,老爺說不如我一根頭髮值錢;前兒王太太的金步搖,您又說俗氣,這香明明就是給我們女兒家的,老爺偏要拿去送人!”
她撲通跪在張安志腳邊,拽著他的袍角左右搖晃道。
“我在南京時就聞過西洋來的香膏,哪有這個好聞?老爺要是不給我,我今晚就…… 就去書房睡!”
張安志被她哭得沒了脾氣。
他這輩子在商場官場摸爬滾打,甚麼風浪甚麼樣的人他沒見過,偏偏頂不住這女子的眼淚。
尤其她此刻跪坐在錦墊上,酥胸半露,鬢髮散亂,那股子又嬌又媚的勁兒,讓他想起年輕時在揚州見過的春景。
“起來吧。” 他終是嘆了口氣,看著胭脂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心裡忽然覺得,就算送給按察使夫人,未必有此刻懷中的溫香軟玉實在。
燭火搖曳的臥房裡,胭脂的軟語呢喃混著床榻的搖晃聲,在這黑夜織成一曲歡愉的詩歌。
當她鬢邊的珠花滾落錦被,完事的張安志望著身上蓋著的描金的鴛鴦被,忽然覺得這百兩銀子花得值,至少此刻,這股香氣是獨屬於他的。
翌日清晨,胭脂抱著那隻玉瓶在妝臺前轉了三圈,把所有首飾盒都翻出來,最後挑了隻掐絲琺琅盒專門盛放。
丫鬟想湊近些看,被她眼一瞪:“離我的寶貝遠點,碰壞了你賠得起?”
小心翼翼地往手帕上滴了半滴,湊到鼻尖嗅著,忽然咯咯地笑。
難怪那些夫人小姐對香料痴迷,這香氣沾在自己身上,連自己都覺得骨頭輕了三分。
而此時的鄭府,鄭芝龍正站在碼頭的瞭望塔上,望著 “聖瑪利亞” 號的帆布被晨風吹得鼓起。
他昨晚把那瓶 “月華” 鎖進了金庫,此刻指尖還殘留著那股冷香,心裡卻在掂量與張安志的合作。
“爹,咱們難道真要跟姓張的合夥?”鄭芝豹捧著賬冊上來,眉頭擰成疙瘩。
“他在南京那邊的人脈是廣,可是心眼太多了,上次咱們的生絲生意他就暗地壓了咱們兩成價。”
鄭芝龍望著遠處的虎門要塞,冷笑一聲:“不合夥,難道眼睜睜看著他獨佔這生意?”
他摸出懷錶,表蓋內側刻著的家族紋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熊大人在頭上盯著咱們呢,明面上總得過得去。但這香水的配方……”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狠厲,“你讓人去查,林墨那幾個調香師是從哪來的,許以重利,我就不信撬不過來。”
鄭成功點頭應下,忽然想起一事:“對了爹,張安志的小妾今早派人去綢緞莊,說要做十身新衣裳,專門配那瓶香水。”
鄭芝龍朗聲大笑:“這張安志,一把年紀了,倒是會享受。”
不過那笑聲裡卻藏著算計,連後院女子都這般痴迷,這 “月華” 的銷路,怕是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只是張安志這老狐狸,定在暗中聯絡江南的鹽商,想繞開他的船隊單獨分銷,這點不得不防。
海風帶著鹹腥掠過碼頭,鄭芝龍將懷錶揣回懷裡,金屬的涼意讓他清醒了幾分。
林墨的香水像塊肥肉,他與張安志既是搶食的狼,又得提防對方背後捅刀。
畢竟在這東南沿海,誰手裡的船堅炮利,誰才有資格分最大的那塊蛋糕。
而張府的花園裡,胭脂正坐在鞦韆上,任由 “月華” 的香氣隨著裙襬飛揚。
她不知道這瓶香水背後藏著多少算計,只覺得陽光落在身上,連空氣都變得香甜。
遠處傳來張安志與賬房先生的談話聲,隱約提到 “再訂五十瓶”,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要老爺還喜歡自己,她還怕沒有新的香水用嗎?
此時的林墨正在土堡的作坊裡,看著芸香她們新調配的樣品,忽然打了個噴嚏。
巧兒遞來薑湯,笑著說:“定是有人在唸叨您呢。”
林墨望著窗外操練的騎兵,忽然覺得這 “月華” 不僅能換來銀子,或許還能成為繫住那些大人物的繩索,在這亂世,多幾個牽絆,總比樹敵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