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崔俊京的目光如同手術刀,在泉新一平靜的臉上和他那微微蜷縮的右手之間逡巡。
她不是輕易會被糊弄過去的人,尤其是在面對這種“不確定性”十足的情報時。
“泉新一先生,” 崔俊京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也更直接。
“你提供的這些資訊,細緻程度已經超過了普通‘調查’的範疇。尤其關於寄生獸的內部生理、行為邏輯,甚至繁殖實驗的細節。
這讓我不得不再次詢問,你,以及你背後的組織,究竟是如何獲得這些情報的?
你們在霓虹,到底對寄生獸做了甚麼程度的研究?或者說……
你們和寄生獸,到底是甚麼關係?”
這個問題尖銳而直接,直指核心。
但有壞事發生,懷疑霓虹人又有甚麼錯呢?
樸得歡在一旁也皺緊了眉頭,顯然同樣心存疑慮,但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觀察著。
泉新一(米奇)沉默了幾秒鐘。
眼前這個韓國女人不好糊弄。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崔俊京的審視,然後做了一件讓樸得歡差點驚撥出聲、讓崔俊京瞳孔驟縮、手指瞬間摸向腰間槍套的動作。
他緩緩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平攤著,伸到了兩人面前。
“為了讓接下來的溝通更有信任基礎,” 泉新一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讓崔隊長能稍微降低一些對我的防備。”
話音未落,他那隻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的右手,突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手掌中心的面板和肌肉瞬間變形:
中指和食指變成眼柄,長出了眼球;
大拇指和小拇指變成兩隻“小號”的手掌模樣;
無名指則乾脆變成鐮刀一樣的武器;
在掌心處,則出現了一個裂口樣式的嘴巴,裂口開合,發出一種與泉新一本聲截然不同,甚至帶著一絲電子合成音質感的聲音。
“初次見面,崔俊京隊長。你可以稱呼我為‘米奇’。我是寄生在他右手的寄生生物。
不過,鄙人和你們認知中那些吞噬大腦、完全取代宿主的同類不同,我並沒有侵入他的大腦。我們之間的關係,按照人類生物學來說應該叫作互惠共生。”
“寄生獸!”
崔俊京厲喝一聲,身體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左手已經拔出了腰間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上膛、瞄準,穩穩指向了泉新一的心臟。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肋部的傷口傳來刺痛,眼睛死死鎖定目標。
旁邊的樸得歡雖然知道一些內情,但是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隨時準備讓自己這個“高官先走”。
“等等!崔隊長!別開槍!”
眼看自己要被槍擊,泉新一立刻出聲,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急切的波動。
“米奇和它們不一樣!
你看清楚,它只是在我的手上!
我的大腦,我的意識,完全由我自己控制!我們和其他被寄生的人不一樣!”
樸得歡也回過神來,想起上級之前的提醒,於是連忙上前半步,將崔俊京的槍口按下。
“崔隊!冷靜!泉新一先生的情況上面是知情的,他是特殊的案例。
寄生生物只寄生了肢體,沒有傷害他的大腦。他們是共同體,而且一直在幫助我們研究寄生獸的生命形式。”
被按住了胳膊,崔俊京沒有開槍,可她的目光在泉新一和那隻詭異的、擁有獨立意識的“右手”之間來回掃視。
作為灰色部隊的負責人,她對寄生獸的感知和形態當然也有過深入研究。
她能看出來,這隻名為“米奇”的寄生獸,其核心能量波動和生命形態,確實與自己見過的那些完全體寄生獸有所不同。
而且,它確實只停留在泉新一的右手和前臂部分,沒有向軀幹和頭部蔓延的跡象。
最重要的是,泉新一的語言風格和神態,那不是被寄生獸控制後那種或瘋狂、或空洞、或完美模仿卻缺乏深層情感的眼神。
簡而言之,這個人還有點“人味兒”。
崔俊京胸口起伏了幾下,緩緩將槍口垂下,但沒有收起,手指甚至沒脫離扳機護圈。
她的戒備沒有絲毫減少。
“解釋一下吧。泉新一先生。”
泉新一鬆了口氣,對米奇點了點頭。
米奇的兩隻眼球眨了眨,裂口開合,用那獨特的聲線繼續道:“如你所見,我是寄生生物。降臨之初,本能驅使我去佔據宿主的大腦。
但在過程中發生了一些意外。我未能完全佔據他的大腦,而是和他的右手神經系統產生了深度結合。
結果是,我保留了我的意識和思考能力,他保留了他的人格和主體意識。
我們共享這具身體的部分感知和操控權,但核心是分離的。”
“最初是敵對和恐懼,但為了生存,我們被迫合作。一起應對其他完全體寄生獸的獵殺,一起在人類社會隱藏。
在這個過程中,我學習了人類的知識、情感、邏輯,他也透過我深入瞭解了寄生獸的生理、弱點、乃至某種群體性的潛在意識。”
米奇頓了頓,眼球轉向崔俊京:“我知道你在懷疑甚麼。
你懷疑我是否在偽裝,是否在策劃更大的陰謀。
答案是我沒有。
理由很簡單:第一,我的生存完全依賴於泉新一這具身體的健康。
他死了,我也會很快消亡。
第二,在霓虹,我們經歷了與最強大、最危險的完全體寄生獸——‘後藤’——那是一個由五個寄生體共生的怪物,我們爆發了不死不休的戰鬥。
那場戰鬥之後,我發生了一些進化,我的感知範圍擴大了,不僅能更清晰地感應到同類的存在和大致狀態,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它們的‘質量’和‘傾向’。”
“‘傾向’?” 崔俊京捕捉到了關鍵詞。
“是的。偏向於純粹捕食和隱藏的,偏向於有目的滲透和模仿的,以及極少數像我和新一這樣,因為意外或某種原因,與宿主形成了不穩定但確實存在的‘共存’關係的。”
米奇解釋道。
“而我昨晚抵達首爾後,在適應環境、嘗試感知本地同類分佈時,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個非常特殊的訊號。”
而在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它的眼球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在首爾的江南區,存在著一個我真正的‘同類’。它的‘質量’很高,潛力很強,不遜色於進化後的我。
但最特殊的是,它的寄生狀態也應該和我一樣,它沒有完全吞噬宿主大腦,而是寄生了宿主的部分身體組織,沒有完成完全取代。”
崔俊京和樸得歡的臉色都變了。
江南區?
這地方讓他們瞬間聯想到了之前設想到的最壞情況,一個擁有強大力量、智慧極高、且可能因為不穩定而更加危險的寄生獸,隱藏在首爾最核心、最繁華的區域,而且它的宿主很可能也非同一般。
“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主要原因,崔隊長。”
泉新一語氣鄭重,站起來對著崔俊京鞠了一躬。
“米奇感應到了那個特殊同類。我們不知道它是敵是友,不知道它控制(或共存)的宿主是甚麼身份,更不知道它是否屬於某個有組織的寄生獸網路。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我和米奇單獨前往調查,風險太大。一旦它屬於敵對的滲透派,且實力強大,我們可能無法制服它,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它徹底隱藏起來,或者做出更危險的事情。”
“所以,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崔隊長。
我們需要灰色部隊的情報支援、行動力量,以及在必要時,對事態進行控制和對那隻特殊同類進行收容。
我們想找到它,確認它的狀態和意圖。如果是可以溝通、傾向於共存的也許能成為咱們的助力。而如果是純粹的敵人,則必須儘早清除。”
李普在休息室裡,將這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
他微微揚了揚眉。
泉新一?米奇?後藤?
有點意思。原來這個世界不止有魔女和本土寄生獸,還混進了《寄生獸》的原著主角。
那個“小右”(米奇)感知到的特殊同類,毫無疑問就是鄭秀仁和她身上的“海蒂”了。
部分共生,不穩定,充滿矛盾……
這個高中生描述得還挺準確。
對於泉新一和米奇的到來和目的,李普並不感到意外,也無所謂提防。
在他眼裡,這兩個“特殊共存體”的實力也就那麼回事,那個米奇進化後或許比普通寄生獸強點,但對他來說跟螞蟻沒甚麼區別。
他倒是有點好奇,崔俊京會怎麼處理這個資訊,又會怎麼行動。
崔俊京陷入了沉思。
手指無意識地在槍身上輕輕敲擊。
泉新一和米奇提供的情報太過驚人,但也解釋了很多疑點。
一個強大的、狀態特殊的寄生獸隱藏在江南區……這和她之前推斷的寄生獸向上層滲透的戰略不謀而合。
而且,是“部分共生”、“不穩定”、“矛盾”的寄生獸,似乎比完全體的寄生獸更危險,因為你無法用常規的“腦波檢測”或“X光掃描”輕易將其識別出來。
宿主還可能保留部分人類意識,這會讓它的行為更加難以預測。
萬一那個宿主是人奸怎麼辦?
“能鎖定具體位置嗎?” 崔俊京沉聲問,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米奇的灰白眼球微微轉動,彷彿在集中精神感應:“範圍可以縮小到江南區一個相對較小的區域,大約幾個街區的範圍。
具體建築無法精確,但它的‘訊號’雖然不穩定,卻似乎被限制在某個固定的‘點’上,沒有頻繁移動。
很可能,它的宿主就住在那裡,或者被限制在那裡。”
“把大致範圍在地圖上標出來。” 崔俊京立刻對樸得歡說道。
樸得歡迅速調出首爾江南區的電子地圖。
米奇控制著泉新一的右手,伸出一根由灰白纖維形成的“觸控筆”,在地圖上一個區域畫了個圈。
崔俊京看著那個被圈定的區域,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那是江南區最頂級的豪宅區之一,以安保嚴密、住戶非富即貴著稱。
不少財閥家族、演藝界巨星、甚至退休高官都住在那一帶。
她之前最壞的猜想正在被證實——那個特殊寄生獸的宿主,身份絕對不簡單。
很可能就是她推測的第三類滲透目標:頂層社會的成員!
“這個區域……” 樸得歡也倒吸一口涼氣,“……住戶名單都是加密的,安保級別極高,沒有正當理由和高階別許可,連靠近偵查都很難。”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你們的官方身份和資源。”
泉新一認真道。
“我們必須儘快確認目標,每拖延一分鐘,風險都在增加。
如果它真的是那種有意識滲透高層、試圖控制社會的寄生獸,現在可能已經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果’了。”
崔俊京盯著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圈,沉吟了一兩秒鐘,下了決心。
“樸次長,” 崔俊京轉向樸得歡,聲音斬釘截鐵,“我需要這個區域內,所有住戶的詳細背景資料,越快越好。
特別是近期行為有異常、深居簡出、或者與李成旭那個圈子有過接觸的。
另外,調集‘灰狐’和‘黑狼’兩個小隊待命,配備最強火力和抓捕裝備。一旦鎖定目標,我要親自帶隊。”
“好,我現在就去協調,” 樸得歡也知道事態嚴重,立刻轉身去安排。
崔俊京又看向泉新一和米奇,眼神複雜:“感謝你們提供的情報。在行動之前,我希望你們能留在基地,隨時提供感應支援。另外……”
她頓了頓,“在確認目標性質之前,請你們不要擅自行動。可以嗎?”
她的話客氣,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仍然無法完全信任這個“人獸共生體”,尤其是在面對另一個可能更危險的同類時。
泉新一點了點頭:“明白。我們會配合。”
米奇的裂口也動了動,發出平靜的聲音:“理解。我們的目標一致——消除威脅,無論是哪種威脅。”
崔俊京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指揮台,開始調取資料,分析地圖,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在不過度驚動那些大人物的情況下,精準地揪出那個隱藏在頂級豪宅區的、不穩定的“定時炸彈”。
而這一切,都被休息室裡的李普,如同觀看一場現場直播的懸疑劇般,盡收“耳”底。
他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有好戲看時,人是會這樣子的。
“具子允那丫頭,好像就住在那邊吧?這下……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