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安全門在克里斯汀身後沉重地合上,隔絕了外面醫院走廊的嘈雜。
節能燈投下慘白的光,照在水泥牆面和冰冷的金屬扶手上,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佈雷格靠在對面牆上,雙手深深插在沾著泥點的護林員夾克口袋裡,他臉上慣常的、屬於盡責養父的溫和憂慮被一種焦躁的急切取代了。
他眼神灼灼地盯著克里斯汀警長。
“克里斯汀……”
他開口的聲音有些發乾,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們得談談。直說吧,我知道你是甚麼……我也知道哈蘭和露娜是甚麼情況。我甚至知道,今晚襲擊醫院、又被傑克探員趕跑的那個……也是你的同類,對吧?”
克里斯汀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不動聲色,只是環抱雙臂,灰藍色的眼睛銳利地回視著他。
“佈雷格,你在胡說八道甚麼?我現在很忙,沒空聽你在這裡發瘋。”
“我沒瘋!”
佈雷格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抑著激動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看著哈蘭和露娜長大,露娜在四歲那年滿月夜裡不聽話溜出了臥室,她想去馬廄找她的小馬寶莉玩耍一起睡覺。
可那天是滿月,她變身了,失控抓死了我送給她的那匹純血馬。
哈蘭從小到大,連感冒都沒得過!
還有你,克里斯汀……十幾年了,你的樣子幾乎沒變過,你又不是中國人,怎麼可能這麼年輕?
你們都是狼人。
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幫我,看在我一直單身還拼命工作,養大哈蘭和露娜兩兄妹的份上。
讓我靠近你們,讓我……成為族群裡的一員!”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眼中混合著渴望與不甘。
“我試過一些辦法,趁著哈蘭在換牙期的時候幫他拔牙,我讓哈蘭咬過我手掌。現在還留了個疤,但他咬了我之後卻甚麼沒發生。
我不知道為甚麼?
可我今天看到了埃文、布萊克,這兩個跟狼人八竿子打不著一點的小青年,只是被狼人抓傷了就能變成你們的一員?
為甚麼我不行?
這不公平!
克里斯汀,你有辦法,對不對?
畢竟,你是他們的母親,你是更……更完美的狼人!幫幫我吧!讓我也擺脫這該死的、脆弱的人類身體。”
克里斯汀震驚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男人。
她一直以為佈雷格對她的孩子好是出於贖罪和善良,卻沒想到底下藏著如此扭曲的渴望。
“你……你早就知道?你一直……”
就在這時,安全樓梯上方傳來一聲輕微的、帶著痰音的輕笑,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他當然知道,警長。護林員佈雷格先生不知道才奇怪呢。”
《狼群》裡反派清潔工的演員,也演過《少狼》裡的惡魔狼丟卡利翁
兩人猛地抬頭,只見一個穿著醫院清潔工制服,由於眼睛有問題一直戴著棕色折光眼鏡的男人慢悠悠地從上一層的樓梯陰影裡顯露出身形。
他手裡推著清潔車,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洞悉一切的表情。
而這人,正是那個可能目擊了狼人打鬥的清潔工。
“畢竟,咱們腳下站的這片土地,往西邊去大半的山地,名義上可都還屬於他們‘格里芬’家族呢。”
清潔工停下腳步,靠在推車的扶手上,目光在佈雷格瞬間變得難看的臉上掃過。
“老牌的加州地主,不是嗎?
送家裡人去當消防員、護林員,守著自家的地盤,順便……幫家族處理點不方便明著來的‘土地兼併’問題,比如偶爾放把火,逼走那些不肯賣地的小地主,多划算的買賣。”
佈雷格臉色煞白,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後,那裡鼓鼓囊囊的,顯然彆著東西。
“你閉嘴!你是甚麼東西?”
“我?”
清潔工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個眼睛不好使,但耳朵還湊合的老清潔工罷了。不過,佈雷格先生,你這麼激動幹嘛?被我說中了?
在格里芬家族裡,你這一支……嗯,聽說是個私生子?
正牌的那些少爺小姐們,這會兒大概不是在薩克拉門託的議會里,就是在舊金山的摩天大樓裡喝著紅酒吧?
把你丟在這林子裡當個護林員的,你心裡憋屈,想找點……特別的力量,換條路子出人頭地,也能理解。”
“你他媽找死!”
佈雷格被徹底激怒,猛地掏出藏在身後的手槍。
但克里斯汀動作更快!她一直緊繃的神經在佈雷格動槍的瞬間做出反應,幾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自己的配槍,槍口穩穩指向佈雷格,聲音冰冷如鐵:“把槍放下!佈雷格!立刻!”
佈雷格的動作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用槍指著自己的克里斯汀,眼中充滿震驚。
“克里斯汀!你為了這個胡說八道的清潔工,用槍指著我?”
“我是警長,”克里斯汀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在我的轄區,任何人持械並構成威脅,我都會這麼做。把槍放下!”
就在佈雷格咬牙切齒、進退兩難之際,那清潔工卻不慌不忙地從身邊的清潔車下層,掏出一個用透明證物袋裝著的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用一些塑膠管、電池、一個小型燃料罐和粗糙的電路板胡亂拼湊起來的裝置,一頭有明顯的灼燒和爆炸痕跡,定時和遙控部分似乎被外力破壞了。
“別急嘛,佈雷格先生。”清潔工晃了晃那個袋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火場清理,找到點有趣的小玩意兒。
這手工活兒,挺有特色的,一看就是老手做的,特意選了市面上常見的材料,可惜啊,沒完全燒乾淨。你說,要是把這東西,還有上面可能沾著的那麼一兩個指紋,送回佛玻了的實驗室做個詳細鑑定……
結果那一定相當趣。
比如,證明今晚這場燒了大片林子、差點把半個鎮子都逼得撤離的山火,其實不是天災,而是人禍?而且,放火的人,還是個名義上保護山林的護林員。
哦對了,我記得十幾年前那場大火,最後調查報告也是疑點重重,只是找不到證據,不了了之了,對吧,警長?”
克里斯汀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看向佈雷格,握著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十幾年前那場改變了她一生的大火……無數個夜晚被噩夢驚醒,與骨肉分離的痛苦……難道……難道源頭竟然是……
“是你?”
她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滔天的怒火,“十幾年前那場火……也是你放的?”
佈雷格在克里斯汀彷彿要將他撕碎的目光和清潔工戲謔的眼神逼視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持槍的手垂落下來,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來:“你懂甚麼!你們懂甚麼!格里芬這個姓氏給了我甚麼?!除了這個見鬼的護林員的職位,守著這片永遠不屬於我的土地!我做甚麼都是應該的!為他們掃清障礙,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放火算甚麼?只有拿到更多土地,家族才會正眼看我!我才有可能……才有可能擺脫這該死的命運!”
清潔工嗤笑一聲,將那簡陋的引火裝置丟回清潔車,發出哐噹一聲響。
“擺脫命運?靠變成狼人?得了吧,佈雷格先生。你就算真變成了狼人,在你們格里芬家族那些正牌老爺太太眼裡,也不過是從一個有點用處的私生子工具,變成一個更有用、更危險的怪物工具罷了。本質上,還是個nobody。”
他拍了拍手,像是沾上了甚麼髒東西,然後看向臉色鐵青、槍口依舊對準佈雷格的克里斯汀。
“警長,這人……還有這證物,怎麼處理,你看著辦。我呢,就是個掃地的,眼睛不好,剛才樓梯間裡好像有點動靜,但我啥也沒看清。”
他說著,推著清潔車,慢悠悠地走下樓梯,消失在下一層的拐角處。
安全樓梯間裡,只剩下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幾乎噴出火來的克里斯汀,和麵如死灰、徹底癱軟在牆角的佈雷格。
野性的光芒在克里斯汀眼中亮起,她的眼睛先是變成黃色,接著就變成猩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