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最後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落滿了四九城。周凱新搬的小洋樓前,警衛員正頂著風雪巡邏,紅磚牆在白雪映襯下,透著一股沉穩的暖意。客廳裡,秦淮茹正指揮著保姆收拾年貨,窗臺上擺著鋼蛋和鐵蛋寄回來的明信片,上面畫著水木大學的雪景,寫著“爸媽新年快樂”。
“小吳,把這壇酸菜放廚房角落,鋼蛋回來愛吃。”秦淮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看著牆上的掛曆——還有三天就是元旦,可週凱還在南方考察,連個電話都沒顧上打。
保姆應著聲,小聲說:“秦姐,周主任這陣子怕是又瘦了。前幾天聽警衛員說,他一天就睡三四個小時。”
秦淮茹嘆了口氣,沒說話。她現在是市紡織廠的工會主席,聽起來是個閒職,每天看看檔案、開開會,實則是組織上照顧她——知道周凱忙得顧不上家,讓她能早點下班打理家事。再過兩年,她就滿五十了,按規定該退休,到時候就能全心全意等著孩子們回家,盼著周凱能歇口氣。
可她也清楚,周凱停不下來。
此時的廣州,周凱正站在新建的電腦組裝車間裡,看著流水線上一個個初具雛形的臺式電腦,眉頭緊鎖。
“主機板的相容性還是有問題。”他拿起一塊電路板,對工程師說,“跟中科院的團隊再對接一下,必須保證咱們的晶片能適配主流軟體,不能搞閉門造車。”
工程師連連點頭:“您放心,我們已經加派人手,爭取元旦前解決。”
周凱點點頭,走到車間外,掏出懷錶看了看——已經晚上十點了。南方的冬天溼冷刺骨,他裹緊了大衣,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電子產業園,心裡盤算著明年的計劃:電腦產能要翻番,晶片研發要突破1微米工藝,還要在深圳建一個外貿保稅區,讓商品出口更便捷……
口袋裡的傳呼機忽然響了,是秦淮茹發來的:“雪大,注意保暖,孩子們說元旦回不來。”
周凱心裡一暖,回了句“知道了,忙完就回”,便把傳呼機塞回口袋。他知道,孩子們學業重——鋼蛋在機械系跟著教授搞精密機床改造,鐵蛋的生化實驗室剛申請了國家課題,研究新型飼料酶製劑,倆小子都憋著一股勁,想早點做出成績,不給他這個“點金手”父親丟人。
其實周凱從沒想過讓孩子們繼承自己的政治資源。他更希望他們能在專業領域深耕——鋼蛋的機械天賦能讓中國的機床精度再上一個臺階,鐵蛋的生化研究能讓農民多打糧食、多養豬,這些比當多大的官都實在。但他也在潛移默化地鋪路:讓他們參與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專案,跟頂尖專家交流,不是為了走捷徑,而是讓他們早點看到國家最需要甚麼,明白自己的專業能為這個時代做些甚麼。
“周主任,外貿部的電報。”秘書遞過來一份檔案,“今年的外匯結算出來了,全年突破80億美元,比去年翻了一番還多!”
周凱接過電報,指尖劃過那串數字,眼神卻很平靜。80億美金,聽起來驚人,但分攤到十億人口身上,人均不過8美元。比起發達國家動輒上千億的外匯儲備,還差得遠。他在心裡算著賬:明年液晶電視的出口要衝刺50億,電腦專案爭取貢獻10億,再把輕工產品的出口網路鋪到拉美和非洲……
“通知財務,留足明年晶片研發和電腦專案的資金,剩下的全部劃入外匯儲備池。”他吩咐道,“告訴外貿部,重點盯緊東南亞和中東市場,那裡的輕工業需求還沒飽和。”
秘書剛走,國資委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是主任的聲音:“周凱,明年的國企改革方案,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尤其是南方那幾個試點廠,要拿出可複製的經驗。”
“方案初稿已經擬好了。”周凱說,“核心是‘抓大放小’——重要的央企抓技術、抓標準,地方國企可以試點承包制,甚至允許私人參股,把活力真正激發出來。”
“私人參股?這步子會不會太大?”主任有些猶豫。
“試點就是試錯的。”周凱語氣堅定,“咱們的打火機廠、熱水器廠,不就是靠‘國營控股+私人承包’搞活的嗎?關鍵是制定好規則,防止國有資產流失。”
掛了電話,周凱揉了揉太陽穴。改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每往前推進一步,都要平衡各方利益,說服那些持懷疑態度的人。他慶幸自己有“先知”這個武器——知道哪些路能走通,哪些坑必須繞開,才能在爭論中站穩腳跟。
回到住處時,已是凌晨。他洗了把冷水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角的皺紋深了,白髮又添了不少,眼神卻依舊銳利。四十八年的人生,前半生在鋼渣廠掙扎求生,後半生在改革浪潮中衝鋒陷陣,彷彿做夢一般。
桌上放著秦淮茹寄來的包裹,裡面是一件新做的棉襖,還有一小袋炒花生——那是他年輕時最愛吃的,秦淮茹總記得。他拿起一顆花生剝開,熟悉的香味在舌尖散開,忽然想起剛搬進四合院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變著法子給他做愛吃的,怕他在廠裡受委屈。
歲月真是奇妙,當年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知青,如今住著帶警衛的小洋樓,操心著國家的外匯和晶片;當年那個圍著灶臺轉的農村姑娘,如今成了工會主席,在紡織廠的禮堂裡給女工們講政策。他們都變了,又好像都沒變——那份踏實過日子的心思,始終都在。
元旦前一天,周凱終於趕回了四九城。飛機落地時,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把大地照得一片明亮。司機告訴他,秦淮茹一早就讓保姆菜市場買肉了,說要給他做紅燒肉。
車開進小洋樓的院子,秦淮茹正站在門口張望,穿著件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見他下車,她快步迎上來,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可算回來了,臉都凍紅了。”
“路上堵車。”周凱握住她的手,冰涼的指尖被她捂得暖暖的。
“孩子們剛才打電話,說實驗室放了半天假,正往回趕呢。”秦淮茹笑著說,“我燉了排骨,炒了花生,都是你愛吃的。”
進了屋,暖意撲面而來。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牆上的日曆翻到了1980年的最後一頁。周凱坐在沙發上,看著秦淮茹在廚房和客廳間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無比踏實。
鋼蛋和鐵蛋是中午到家的,倆小子穿著校服,揹著沉甸甸的書包,臉上帶著倦意,眼裡卻有光。
“爸,我們實驗室的機床精度突破毫米了!”鋼蛋放下書包就喊。
“我們的酶製劑讓豬的增重速度提高了15%!”鐵蛋也不甘示弱。
周凱笑著聽他們講,時不時問幾句專業問題。他知道,孩子們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追求和戰場,這比繼承任何政治資源都重要。
吃飯時,秦淮茹一個勁地給周凱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明年能不能少出幾趟差?”
周凱夾了塊紅燒肉,點點頭:“爭取。明年晶片專案進入關鍵期,可能要在京城待得久些。”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心裡已經開始規劃新的一年:推動電腦量產,啟動手機研發的預研,還要去趟歐洲,看看能不能引進幾條先進的生產線……
1980年的最後一天,就在這樣尋常的家宴中悄然度過。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有飯菜的香氣和家人的笑語。但周凱知道,正是這無數個尋常的日子,串聯起了一個國家的不凡征程。
他的狂奔還在繼續,因為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那裡有中國的晶片在全球暢銷,有中國的飛機翱翔藍天,有十億人民過上了真正的好日子。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那個未來來得再快一點,再穩一點。
夜色漸濃,小洋樓的燈光溫暖而明亮。周凱站在窗前,望著四九城的萬家燈火,嘴角露出了微笑。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