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渣廠的常委會開得很平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李懷德坐在主位上，手指敲了敲桌面，緩緩開口：“秋季廣交會的事，廠常委商量了下，決定讓王副廠長帶隊。周凱同志這兩次跑前跑後，辛苦了，正好在家歇口氣，盯著新車間的生產。”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靜了片刻。王副廠長是廠裡的老人，一直分管後勤，論外銷經驗遠不如周凱，此刻卻坐直了身子，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笑意：“我……我一定不辜負廠裡的信任，多向周廠長請教，把訂單拿回來。”
周凱端著搪瓷缸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抬頭時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應該的。王副廠長經驗豐富，有他去，我放心。需要甚麼樣品、資料，新車間隨時配合。”
他這話一出，李懷德明顯鬆了口氣，其他常委也紛紛附和，說“這樣安排合理”“互相分擔挺好”。散會時，李懷德特意把周凱留了下來。
“周凱，你別多想。”老廠長遞給他一支菸，自己也點了一根，“王副廠長快退休了，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立功的時候。”
“我明白，李廠長。”周凱接過煙，卻沒點燃，“廣交會是誰去都行，關鍵是訂單能不能落實。只要新車間的產能跟上，品質不降，不管誰去，客戶認的還是‘京城紅星’這塊牌子。”
李懷德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你能這麼想就好。新車間是咱廠的根基，你把這兒抓牢了，比啥都強。”
走出辦公樓，陽光有些刺眼。周凱望著不遠處正在運轉的新車間，機器聲嗡嗡作響，像在訴說著踏實的底氣。他心裡確實沒甚麼波瀾——兩次廣交會打下的底子在那兒，老客戶認的是他敲定的品質和價格，新客戶看的是“京城紅星”的招牌，王副廠長去了，無非是按部就班簽單，真正的功勞，明眼人都知道該算在誰頭上。
更何況，他現在有更要緊的事。
回到家時，秦淮茹正在廚房烙餅，鋼蛋和鐵蛋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混著餅香，透著股安穩的暖意。
“回來了？”秦淮茹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今天廠裡事多嗎？”
“還行。”周凱洗了手，坐在桌邊看兒子們的作業，“秋季廣交會，廠裡讓王副廠長去了。”
秦淮茹手裡的鍋鏟頓了頓，隨即繼續翻餅：“你覺得合適就行。”她從不干涉廠裡的事，在她看來，周凱心裡有數。
“嗯，挺好的。”周凱拿起鐵蛋的算術本，指著一道錯題，“這步進位錯了。”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你們倆下半年上高二，明年……就得考慮下鄉的事了。”
鋼蛋手裡的筆停了，抬頭看他：“爸，我不想去鄉下。我想進車間，跟你學做刀。”
鐵蛋也跟著點頭：“我也想留在廠裡，哪怕當學徒呢。”
周凱摸了摸兒子們的頭，心裡沉甸甸的。這個年代，高中畢業下鄉是常態，就算他是副廠長，想把兩個兒子都留在城裡，也得費不少勁。
“我在想辦法。”他沒說太多，只是把錯題給兒子們講清楚，“但你們也得有準備，不管去不去鄉下，書不能放下，手藝也得學著點。”
接下來的日子，周凱把精力全放在了新車間和兒子們的事上。
新車間裡，他盯著工人除錯新上的流水線，要求每把刀具的誤差不能超過半毫米；木工房的老木匠們雕出了第一批配廚具的木雕擺件，牡丹、喜鵲的紋樣活靈活現，他讓人拍照存檔，準備作為秋季廣交會的新樣品；針對日本市場的生魚片刀，他又讓技術科改了刀柄弧度，試銷反饋比之前更好。
閒暇時，他騎著腳踏車跑遍了京城的相關部門，託人打聽政策，看能不能給鋼蛋和鐵蛋爭取到“廠辦子弟留廠”的名額。傻柱聽說了，拍著胸脯說：“周廠長，不行就讓倆小子去食堂跟著我，我教他們顛勺，也算門手藝！”
周凱笑著謝了他，心裡卻清楚，最好的出路還是進車間——有技術在身，不管以後政策怎麼變，都餓不著。
這天晚上，他剛從勞動局回來，秦淮茹遞給他一封信：“廣交會那邊寄來的，王副廠長寫的。”
周凱拆開一看，信上字跡潦草，說訂單簽了不少，但外商對漢劍的工藝有疑問，想讓廠裡派個老師傅過去指導。
“我就說他搞不定。”秦淮茹在旁邊說，“那漢劍的雕工，除了王師傅他們，誰能說清楚？”
“沒事。”周凱把信摺好，“我讓王師傅帶兩個徒弟，明天就去廣州。正好讓他們順便看看，訂單的品質有沒有走樣。”
他心裡清楚，這又是一次“兜底”，但並不介意。王副廠長籤的訂單越多，新車間的活就越忙，他這個抓生產的副廠長，功勞自然跑不了。
夜深了，周凱躺在床上，聽著身邊秦淮茹均勻的呼吸聲，還有隔壁房間兒子們熟睡的動靜，心裡格外踏實。
窗外的街道偶爾傳來幾聲口號，提醒著這仍是個特殊的年代，但鋼渣廠的爐火在燒，新車間的機器在轉，家裡的日子在往前過，這就夠了。
至於誰去廣交會，誰站在臺前受表揚，又有甚麼重要的？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風光，而是讓“京城紅星”的牌子立得更穩，讓家人和廠裡的兄弟們，能在這風雨飄搖的年代裡，有個踏實的依靠。
第二天一早，周凱照常去了車間。王師傅帶著徒弟正要去廣州，見了他就說：“周廠長放心，保證把漢劍的手藝給外商講明白，絕不能砸了咱的招牌！”
“去吧，順便帶點新做的木雕樣品，看看外商喜不喜歡。”周凱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周凱轉身走向生產線。陽光透過車間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著那些即將走向世界的刀具，寒光裡藏著不動聲色的力量。
秋季廣交會的熱鬧，就讓王副廠長去享受吧。他守著這方寸車間，守著這實打實的根基，比甚麼都強。
而鋼蛋和鐵蛋的未來，新車間的明天，還有更遠的路，都在這日復一日的忙碌裡，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