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回到家的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就往廠裡趕。五百萬的訂單像座沉甸甸的山，壓得人不敢鬆懈——距離秋季廣交會只剩半年，現有訂單得儘快交付，新樣品也得提上日程。
剛進辦公室，老王就拿著生產計劃表等在門口，臉上帶著倦意卻滿眼興奮：“周廠長，車間已經開足馬力了，廚具生產線加了兩班，日式道具的小班組也在趕製剩下的訂單。”
“原材料跟得上嗎？”周凱翻著計劃表，指尖劃過“日本生魚片刀”那一行——松下先生的訂單要求一個月內交貨，時間最緊。
“夠！倉庫裡的低碳鋼還剩不少，昨天跟鋼鐵廠又訂了一批，三天內就能到。”老王拍著胸脯保證，“就是木工房那邊有點緊張，雕木盒的老師傅說眼睛熬得慌，能不能再請兩個幫手？”
“我讓人去聯絡老木匠，你讓他們別熬太晚，質量第一。”周凱叮囑道，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還有20把沒賣掉的漢劍，你讓人擦乾淨，裝在錦盒裡，送到李廠長辦公室。”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送領導？”
“嗯。”周凱點頭，“跟李廠長提過了，讓他看看哪些領導合適，送過去當‘意見樣品’，也算藉機會彙報下工作。”
老王心裡咋舌——1500美金一把的劍，送20把就是3萬美金，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十年的工資了。但他沒多問，只應了句“好嘞”，轉身就去安排。
周凱去找李懷德時，老廠長正對著一份名單發愁。見他進來，苦笑著擺手：“你這主意一出，我這電話就沒停過。部裡好幾個老領導都打電話來問，說想‘看看樣品’。”
“這是好事。”周凱笑著坐下，“說明咱這漢劍確實入了他們的眼。”
“好是好，就是這禮太重了。”李懷德拿起一把漢劍，掂量著，“1500美金啊，送出去的時候，我這手都得抖三抖。”
“您想想，這些老領導大多是武將出身，年輕時誰沒點刀劍情結？”周凱幫他分析，“咱送的不是錢，是份心意，是讓他們知道，咱鋼渣廠不光能產鋼板鋼管，還能做出這麼精細的玩意兒。真要是入了他們的眼，以後部裡有政策、有資源，還能忘了咱？”
李懷德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你說得對！我咋沒想到這層？行，這20把劍，我親自送去！”他拿起名單，在幾個名字上圈了圈，“王部長以前是帶兵的，肯定喜歡這個；張司長家裡就愛收藏老物件，送他準沒錯……”
兩人正商量著，辦公室的電話又響了，是部裡打來的，說幾位領導下午要親自來廠裡“視察工作”，順便“看看新出的樣品”。
李懷德掛了電話，哭笑不得：“你看，這就找上門了。”
周凱也沒想到會這麼快，趕緊道：“我去安排下，讓車間把漢劍擺出來，再準備點茶水。”
下午，部裡的小轎車齊刷刷停在廠門口，幾位穿著中山裝的老領導走下來，目光第一時間就被展廳裡的漢劍吸引了。王部長拿起一把，抽出劍鞘，看著那寒光閃閃的劍身，忍不住讚歎：“好劍！這工藝，不比博物館裡的差！”
“王部長過獎了，都是工人師傅們一點點鍛出來的。”李懷德在旁邊笑著介紹，“這鋼材是咱廠自己煉的，軍工級別的，您試試這手感。”
王部長握著劍柄揮了揮，眼裡滿是喜愛：“你們這鋼渣廠，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以前只知道你們產鋼，沒想到還能做這麼精細的活兒。”
周凱適時遞上廚具樣品：“部長，這是我們新做的雙層廚具套裝，銷往十幾個國家了，您也給提提意見。”
幾位領導圍著樣品看了半天，從鋼材質量說到工藝設計，提了不少中肯的建議，臨走時，王部長特意說：“你們這外銷路子走得對，下週一會開個工業座談會，周凱，你也來參加，給其他廠講講經驗。”
周凱心裡一喜，連忙應下——這可是在部領導面前露臉的好機會。
送走領導，李懷德看著剩下的漢劍，感慨道：“這劍送得值！王部長剛才說了，以後部裡的外貿訂單，優先考慮咱鋼渣廠！”
接下來的幾天，廠裡的熱度漸漸褪去。特殊時期，太過張揚總歸不妥，表彰大會開得簡單卻隆重，周凱和外銷團隊的名字被寫進廠裡的光榮榜，獎金也一分不少地發了下來。
趙磊拿著一百塊獎金，偷偷塞給周凱一半：“姐夫，這錢該給你，沒有你，我哪能得這功。”
“拿著吧，是你應得的。”周凱把錢推回去，“好好幹，運輸科科長的位置，跑不了你的。”
趙磊紅著眼圈應了，心裡越發敬佩這位連襟。
周凱回家時，秦淮茹正在給孩子們講他在廣交會上的事，見他進來，笑著說：“鋼蛋剛才還說，以後也要像你一樣，去廣交會做生意呢。”
“那得先把書讀好。”周凱揉了揉兒子的頭，坐下喝了口茶，“下週一我要去部裡開會，可能晚點回來。”
“部裡的會？”秦淮茹眼裡閃過一絲擔憂，“會不會太惹眼了？”
“放心，就是講講經驗，沒別的。”周凱握住她的手，“特殊時期，低調做事就行。咱把訂單完成好，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秦淮茹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把他的襯衫熨燙得更平整了些。
夜色漸深，周凱坐在燈下，翻看著去部裡開會的發言稿。窗外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他知道，送劍也好，去部裡開會也罷，都只是手段，真正的根基，還是廠裡的生產和產品的質量。
半年後的秋季廣交會，才是更重要的戰場。
他放下稿子，看著牆上“京城紅星”的標誌，心裡一片篤定。只要穩步前行，抓住每一個機會，屬於鋼渣廠，屬於他周凱的路，只會越走越寬。
而那20把送出的漢劍，就像一顆顆埋下的種子，在不久的將來，或許會結出意想不到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