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的信像根刺,紮在周凱心裡。接下來的幾天,他總覺得渾身不自在,走路時忍不住回頭看,聽見敲門聲就心頭一緊,連在廠裡開會都走神——生怕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信的事被捅出去。
“你這幾天咋了?魂不守舍的。”秦淮茹看在眼裡,忍不住問。這天早上她給周凱煮了雞蛋,見他扒拉著粥沒胃口,又把雞蛋往他碗裡推了推,“是不是廠裡出啥事兒了?”
周凱搖搖頭,夾起雞蛋塞進嘴裡:“沒事,就是有點累。”他不能說,這事一旦說透,只會讓秦淮茹跟著擔驚受怕。
白天在廠裡,他儘量表現得和平常一樣,去車間巡檢,跟老張閒聊幾句,甚至路過廁所時,還瞥了眼正在掃地的許大茂——那傢伙依舊低著頭,彷彿天塌下來都與他無關。可只有周凱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只要有人提起“資本家”“海外關係”,他的耳朵就不由自主地豎起來。
他一遍遍回想送信的過程:張大爺是老實人,收了錢應該不會多嘴;那個穿黑棉襖的年輕人,看身手像是婁家以前的保鏢,婁半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遣人送信時肯定做了周全準備……這麼想著,心裡稍稍安穩些,可轉念又怕“萬一”——這年月,哪有絕對的周全?
日子就在這種懸著心的狀態裡一天天過。車間的鋼水照澆,軋機照轉,廠裡的生產指標穩步提升,李懷德見了他還笑著說“年後狀態不錯”。周凱應付著,心裡卻盼著時間能快點走,盼著這場虛驚能早點過去。
半個月後,風平浪靜。既沒人來查問信件的事,也沒聽說張大爺那邊出了岔子。周凱懸著的心漸漸放下,甚至偶爾會自嘲:或許是自己太緊張了,婁曉娥雖衝動,婁家的人辦事終究靠譜,哪能那麼容易出紕漏?
這天休班,周凱忽然對秦淮茹說:“帶你去個地方。”
秦淮茹正給鋼蛋縫補校服,聞言抬頭:“啥地方?”
“去了就知道。”周凱笑著,起身往門外走,“把倆小子也帶上。”
鋼蛋和鐵蛋聽說要出門,立刻從炕上蹦起來。小哥倆已經上初二了,個頭躥得飛快,說話帶著半大孩子的莽撞,一路上追追打打,問東問西。周凱沒多說,只領著他們往衚衕深處走,拐了幾個彎,停在一處不起眼的院門前。
“這是……”秦淮茹看著熟悉的門扉,愣了愣,“這不就是張大爺他們照看的那個院子嗎?”
“嗯。”周凱推開虛掩的門,院裡的老槐樹抽出了新芽,牆角的雜草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張大爺正坐在石凳上編竹筐,見他們來,笑著起身:“周同志來啦?”
“張大爺,麻煩您了。”周凱遞過兩包茶葉,“讓您費心照看這麼久。”
“應該的,應該的。”張大爺擺擺手,又跟秦淮茹打了招呼,識趣地說,“我去買點醬油,您幾位慢慢看。”
院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周凱領著秦淮茹和孩子們往裡走,指著三間正房:“這院子,是以前一個朋友送的。”他沒提婁半城的名字,只說是“朋友”,“地段偏,清淨,比咱們現在住的地方寬敞。”
秦淮茹打量著院子,正房的窗紙是新糊的,屋簷下掛著曬乾的玉米串,透著股過日子的踏實勁。她走到窗邊,往裡看了看,炕上鋪著乾淨的葦蓆,牆角的櫃子擦得鋥亮。
“這地方真好。”她輕聲說,“比家裡大,還帶個菜園子。”
“以後,就留給鋼蛋和鐵蛋。”周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他們現在上初二,再過幾年,怕是要下鄉。等將來政策變了,回城了,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這話像塊石頭,沉在秦淮茹心裡。她知道兒子們遲早要面對下鄉的事,只是不願多想,此刻被周凱點破,眼圈一下子紅了:“下鄉……能不去嗎?”
“不好說。”周凱摸了摸鋼蛋的頭,他正蹲在菜園裡拔草,對大人的話似懂非懂,“真要去,就去個近點的地方,咱們能照應著。但總得留條後路,萬一回來,總不能無家可歸。”
鐵蛋舉著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爹,下鄉是不是能騎馬?我聽同學說,鄉下的馬能跑很快。”
周凱笑了,揉了揉他的頭髮:“不光能騎馬,還能種地、放牛,比在城裡好玩。”他不想讓孩子太早體會離別的愁緒,有些事,長大了自然會懂。
秦淮茹沒再說話,只是走到正房門口,伸手摸了摸門框,像是在丈量著甚麼。她知道周凱的心思,他總是這樣,看著大大咧咧,心裡卻把往後的日子盤算得明明白白。這院子,就是他給孩子們攢下的底氣。
“收拾出來吧。”她回頭對周凱說,“讓張大爺幫忙看著,再添點傢俱,等孩子們放假,就能來住幾天。”
“嗯。”周凱點頭,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把院子的事跟秦淮茹說透,把將來的打算告訴她,就像船找到了錨,再大的風浪也能穩住。
離開時,張大爺已經回來了,正站在門口等他們。周凱又叮囑了幾句,讓他慢慢收拾,不急著住人。張大爺一一應下,看著他們走遠,才重新關上院門。
回家的路上,鋼蛋和鐵蛋還在唸叨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說下次要來爬樹掏鳥窩。秦淮茹牽著他們的手,腳步輕快了些,剛才的愁緒淡了不少。
周凱走在旁邊,看著妻兒的背影,心裡忽然覺得踏實。婁曉娥的信帶來的驚悸,彷彿被這院子的煙火氣沖淡了。是啊,日子總要往前過,與其擔心那些沒發生的事,不如多為將來打算,給家人攢下實實在在的安穩。
至於婁曉娥,至於那封信,或許真的該忘了。就像風吹過湖面,漣漪總會散去,留下的,只有底下穩穩的石頭。
他抬頭看了看天,藍得透亮,幾隻鴿子從頭頂飛過,翅膀劃過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周凱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趕上前面的妻兒,一家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