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透了墨汁的布,沉沉壓在筒子樓的屋頂上。周凱推開家門時,秦淮茹正坐在燈下給鋼蛋補襪子,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回來了?”她抬頭,看見周凱臉上帶著倦意,趕緊放下針線,“鍋裡溫著粥,我去給你盛。”
“不用,先跟你說個事。”周凱拉住她,聲音壓得很低,“許大茂和劉海中,解決了。”
秦淮茹的手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解決了?咋解決的?”
“抄家搜出了私藏的黃金和贓物,李懷德直接給他們定了‘人民隊伍裡的蛀蟲’,撤銷了所有職務,許大茂去掏廁所,劉海中去翻砂車間勞改。”周凱往炕邊一坐,揉了揉眉心,“這倆人,怕是再也爬不起來了。”
秦淮茹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嚴重?”
“他們這性質不一樣。”周凱解釋道,“
他想起白天在四合院看到的場景,那些被抄出的金銀珠寶、現金古董,還有許大茂和劉海中癱在地上的慫樣,心裡沒甚麼波瀾。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也是他們活該。”秦淮茹嘆了口氣,“以前抄別人家的時候多威風,現在輪到自己頭上了。”她忽然想起甚麼,拉住周凱的手,“那……會不會牽連到咱們?”
“放心,證據確鑿,跟咱們沒關係。”周凱拍拍她的手背,“再說,李懷德心裡有數,不會亂攀咬。只是以後出門更得小心,少說話,多做事,別讓人抓住把柄。”
秦淮茹點點頭,起身去盛粥。屋裡只剩下煤油燈的“滋滋”聲,還有兩個兒子均勻的呼吸聲。周凱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第二天一早,鋼軋廠的廣場上就擠滿了人。小年輕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把廣場圍得水洩不通。周凱和李懷德站在辦公樓的臺階上,看著下面攢動的人頭,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狂熱而壓抑的氣息。
“人都到齊了?”李懷德問身邊的通訊員。
“到齊了,許大茂和劉海中也押過來了,在後臺等著呢。”
李懷德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向臨時搭起的主席臺。麥克風被除錯得“滋滋”響,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廣場:“我的同志們!工人兄弟們!今天,我們要在這裡揪出。幹著中飽私囊的勾當,這種人,比真正的壞分子更可惡!”
周凱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熟悉的場景,心裡一陣發堵。所有人都在按“劇本”表演——領導慷慨陳詞,小年輕們義憤填膺。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劉海中也被按著頭,腰彎得像只蝦米,胖胖的臉上滿是冷汗。
“大家看看!”李懷德指著兩人,藏自己家裡;他們沒收別人的古董,想等著以後發大財!這種人,根本不配做我們同志,就是蛀蟲!是敗類!”
臺下的情緒被點燃了,一塊石頭擦著劉海中的耳朵飛過,嚇得他渾身一抖。
年輕人代表上臺發言,哭著說許大茂搶了她的金鐲子,被搜走銅菸袋鍋的孫磊他二舅,指著劉海中罵他“黑心肝”。
周凱站在人群裡,看著臺上兩人被唾沫星子噴得滿臉都是,看著他們痛哭流涕地喊“我錯了”“我有罪”,忽然覺得很荒誕。這些人昨天還在抄別人的家。
人性,在這時代的洪流裡,脆弱得像張紙。
看著滑稽又屈辱。
“小年輕們喊著口號,聲音震耳欲聾。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廠裡的工人,有附近的居民,還有放學的孩子。他們對著兩人指指點點,有人扔石頭,有人吐口水,還有人笑著喊“活該”。
周凱跟在後面,保持著一段距離。他看見許大茂的臉漲得通紅,不是羞愧,是憤怒和難堪,卻不敢反抗,只能被繩子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劉海中更慘了走幾步就喘得厲害。
遊街隊意外發生了。
劉海中的兩個兒子,劉光天和劉光琪,突然從人群裡衝了出來
“我要揭發!劉光天喊著,從兜裡掏出個臭雞蛋,“啪”地一聲砸在劉海中臉上。蛋黃順著劉海中的臉頰往下流,糊了他一臉。
“還有我!”劉光琪更狠,衝上去就給了劉海中一個耳光,我跟你斷絕關係!”
劉海中被打得懵了,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兒子,氣得渾身發抖,嘴裡嗬嗬作響,卻說不出一句話,白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好!光天、光琪覺悟高!這才是革命的好後代!”
周凱皺緊了眉頭。他知道這時代的“規矩”,重則牽連自己。劉光天兄弟倆這麼做,或許是被逼無奈,或許是想趁機表現自己,但對著親生父親下狠手,還是讓他心裡一陣惡寒。
這就是時代的殘酷之處,它能逼著人親手斬斷最親的牽絆,只為了自保。
沒過多久,許大茂的家人也來了。他父母拄著柺杖,被鄰居攙扶著,老淚縱橫。許大茂的媳婦王秀蓮也來了,懷裡抱著孩子,臉上滿是淚痕。
“大茂啊……你咋這麼糊塗啊……”許母哭喊著,從籃子裡拿起棵爛白菜,顫抖著扔了過去,“你不是人,你對的起誰啊”
王秀秀也跟著扔了塊土塊,砸在許大茂腳邊,眼淚掉得更兇了。她眼裡的不捨藏不住,但她知道,必須這麼做——不劃清界限,她會被連累。
許大茂看著家人,眼神裡閃過一絲絕望、唾罵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覺得解氣,可現在才知道,這種被千夫所指的滋味,有多痛。
繞過一個個路口。許大茂和劉海中像兩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邁著步子,臉上沾滿了汙泥和口水,高帽子歪在一邊,看上去老了十幾歲。特別是劉海中,以前挺著的大肚子塌了下去,腰彎得像個蝦米,再也沒有了以前“一大爺”的威風。
周凱一直跟到街角,看著隊伍漸漸遠去,才停下腳步。陽光刺眼,他卻覺得心裡一片冰涼。
想起他們哭著喊著“那是我家傳了三代的東西”,想起他們被小年輕押走時絕望的眼神。那時的許大茂和劉海中,何曾有過一絲憐憫?
現在,他們嚐到了同樣的滋味。
這算不算報應?或許吧。但這報應,來得太慘烈,太屈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人的尊嚴。
周凱轉身往廠裡走。他知道,這還沒完。李懷德說了。這種日子,不知道要熬到甚麼時候。
他忽然很怕。不是怕許大茂報復,是怕自己和家人有一天也會落到這步田地。在這時代,誰能保證自己永遠站在“正確”的一邊?誰能保證自己永遠不被人抓住把柄?
“必須更小心。”周凱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外面多亂,都要守住自己的底線,護好家人,絕不能讓他們經歷這種屈辱。
回到廠裡,辦公室裡空蕩蕩的,開生產報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拿起筆,在報表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活著。
是啊,在這亂世裡,能平平安安地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窗外的口號聲還在繼續,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周凱望著窗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要帶著家人,熬到天亮。
這一天,鋼軋廠的煙囪沒冒煙,生產車間依舊冷清,但廣場上的喧囂和街道上的遊街隊伍,卻成了所有人記憶裡抹不去的一筆。有人覺得解氣,有人覺得悲涼,有人跟著狂熱,有人選擇沉默。
而周凱,選擇了後者。在沉默中積蓄力量,在沉默中守護家人,在這荒誕的時代裡,努力做一個清醒的旁觀者和堅定的守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