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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138章 紅袖套與權力的遊戲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1966年的夏天,熱得像個燒紅的烙鐵。周凱騎著腳踏車上班,剛拐過街角,就被一陣震天的口號聲驚得捏緊了車閘——一群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套的年輕人舉著紅寶書,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往前衝,領頭的人拿著鐵皮喇叭喊:“破四舊,立四新!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他們身後跟著幾個推著板車的人,車上堆著從誰家抄來的舊傢俱,雕花的木床被劈成了柴火,描金的花瓶摔得粉碎,碎片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周處,您可來了!”後勤處的老張在廠門口等著,臉上帶著驚慌,“剛那幫小將衝進倉庫,說咱存的藤編安全帽‘樣式老舊,帶著封建殘餘’,差點就給燒了!”

周凱心裡一沉,跟著老張往倉庫跑。遠遠看見幾個紅袖套正圍著堆成小山的安全帽指指點點,為首的年輕人戴著副黑框眼鏡,說話時唾沫橫飛:“這些破玩意兒,編得花裡胡哨的,一看就是剝削階級用的!燒了!”

“住手!”周凱大喝一聲,快步上前,“這是給工人戴的安全帽,秦家村的婦女們編了半個月才趕出來的,燒了你們賠得起?”

年輕人轉過頭,上下打量著他,紅袖套在胳膊上晃得人眼暈:“你是誰?敢阻礙我們革命?”

“我是後勤處副處長周凱。”周凱亮出工作證,語氣沉了下來,“這些安全帽是廠裡的生產物資,有正規手續。你們要革命,去砸那些真正的封建殘餘,跟工人的勞動成果較甚麼勁?”

他指了指安全帽內側印的“安全生產”四個字:“看見沒?這是為人民服務的東西,燒了它,就是跟工人階級作對!”

年輕人被他懟得一愣,大概沒料到一個“副處長”敢跟他們硬剛。旁邊有人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他臉色變了變,哼了一聲:“這次先放過你們!下次再搞這些封建糟粕,別怪我們不客氣!”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留下一地狼藉。老張擦著汗,心有餘悸:“周處,您可真敢說!剛才那領頭的是革委會的許幹事,聽說跟李主任走得近,連廠長都讓他三分。”

“許大茂?”周凱皺了皺眉。他倒是忘了,這陣子廠裡最風光的就是許大茂——自從混上革委會小組長,天天戴著紅袖套到處“革命”,昨天聽說還帶人抄了以前技術科科長的家,就因為人家家裡有幅古畫。

“他現在可不是以前的放映員了。”老張嘆了口氣,“聽說給李主任送了塊瑞士懷錶,才撈到這個差事。整天帶著人在廠裡晃,見誰不順眼就貼大字報,連劉海中都上趕著給他遞煙。”

周凱往辦公樓走,路上果然看見牆上貼滿了大字報,墨跡淋漓的標題刺痛眼睛——“打倒資產階級走狗XXX”“揭發後勤處浪費糧食的罪行”,甚至還有人把傻柱以前跟許大茂打架的事寫了上去,說他“思想落後,作風粗暴”。

辦公樓門口,李懷德正被一群紅袖套圍著,紅光滿面地講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要敢於鬥爭,敢於勝利!咱們革委會就是要為工人階級撐腰,把一切牛鬼蛇神都掃進垃圾堆!”

他瞥見周凱,揮了揮手:“周凱來了?正好,下午開革委會擴大會議,你也參加。”

周凱點點頭,心裡卻清楚,這會議不過是走個過場。李懷德成立的革委會,早就把廠裡的權力攥在了手裡,以前的科室領導要麼被打倒,要麼像他這樣,被拉來充門面,根本說不上話。

下午的會議開得烏煙瘴氣。許大茂唾沫橫飛地彙報“革命成果”,說他帶人抄了三個“有問題”的家庭,繳獲了“反動書籍二十本,封建迷通道具一堆”;劉海中也跟著表功,說他組織兒子們在車間裡貼標語,“極大地提高了工人的革命熱情”。

周凱坐在角落,看著這兩個以前在廠裡連頭都不敢抬的人,如今戴著紅袖套,儼然一副“革命功臣”的模樣,只覺得荒謬。

散會時,李懷德拍著周凱的肩膀:“周凱啊,你是老同志了,要跟上形勢。後勤處那些舊賬本、舊檔案,該燒的就燒,別留著給人抓把柄。”

周凱點點頭,沒接話。他知道李懷德這是在敲打他——別以為以前立過功就穩了,在這風口上,誰都可能被掀翻。

走出辦公樓,碰見傻柱蹲在牆角抽菸,腳邊的大字報被他踩得稀爛。“周處,你看這叫甚麼事?”他抬起頭,眼裡滿是憤怒,“許大茂那孫子,昨天帶人砸了我家的醃菜缸,說那是‘小資產階級情調’!劉海中更不是東西,讓他兩個兒子在院裡喊我‘落後分子’!”

“忍忍吧。”周凱嘆了口氣,“現在這形勢,跟他們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

“我忍不了!”傻柱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碾了碾,“大不了老子不幹了!回家種地去!”

“你走了,聾老太太怎麼辦?”周凱反問。

傻柱一下子蔫了。是啊,院裡還有個需要他照看的聾老太太,他走了,誰給老人送吃的?誰護著她不被紅袖套欺負?

“別衝動。”周凱拍了拍他的肩膀,“等這陣子風頭過了,總會好起來的。”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沒底。街頭的紅袖套越來越多,砸窗戶的聲音整夜不停,連秦家村都捎信來說,最近有城裡的小將去村裡“革命”,把老人們編藤條的工具都沒收了,說是“搞資本主義副業”。

回到家,秦淮茹正把鋼蛋鐵蛋的紅領巾洗得通紅,見他進來,趕緊說:“今天去供銷社,聽見人說,東街的張大爺被鬥了,就因為他年輕時在洋行打過工。”

周凱點點頭,走到床底拉出木箱,把昨天沒來得及收的幾本技術手冊塞進去。“明天讓孩子們別去外面瘋跑,在家背紅寶書。”他沉聲道,“我跟秦家村的王嬸說了,暫時別往廠裡送藤編了,先避避風頭。”

秦淮茹嗯了一聲,眼圈有些紅:“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周凱沒說話,只是把木箱往床底推得更深。窗外的口號聲又響了起來,夾雜著玻璃破碎的脆響,像一把鈍刀,在每個人的心上慢慢割著。

他想起李懷德在會上意氣風發的樣子,想起許大茂和劉海中耀武揚威的嘴臉,想起傻柱憤怒又無奈的眼神。這些人,就像被狂潮卷著的落葉,有的藉著風勢往上飄,有的被狠狠踩在泥裡,身不由己。

而他能做的,只有把家人護得更緊些,把該藏的藏好,把該忍的忍住,像石縫裡的草,在狂風裡死死紮根。

夜深了,口號聲漸漸稀疏。周凱躺在床上,聽著秦淮茹輕微的鼾聲,心裡默默祈禱——但願這場狂潮,能早些過去。

天快亮時,他做了個夢,夢見秦家村的婦女們坐在曬穀場上編藤條,陽光落在她們臉上,像鍍了層金。孩子們在旁邊追著跑,笑聲比口號聲清亮得多。

醒來時,眼角有些溼。他知道,只要還能想起這樣的畫面,就還有熬下去的力氣。

1966年的夏天,還很長。但再長的夏天,也會有結束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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