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在食堂打飯時，聽見排隊的工人議論紛紛，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看好戲的熱乎勁。“……聽說了嗎？許大茂跟那個王秀秀，領證了！”“真的假的？他爸不是把他鎖家裡了嗎？”“嗨，鎖不住啊！那王秀秀直接跑到居委會門口哭，說許大茂耍流氓，不娶她就去派出所舉報，許大茂哪敢不從？”
周凱端著搪瓷碗的手頓了頓，心裡泛起一陣荒謬。他是真沒想到，王秀秀那個看起來怯生生的農村姑娘，竟有這般硬氣的手段。
“周處，您也聽說了？”排在後面的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這王秀秀是個狠角色啊！聽說她揣著孕檢單（雖然孩子沒了，但單子還在），在居委會門口跪了半宿，說許大茂騙她身子、害她打胎，要是不娶她，就讓他蹲大獄。”這個老張真是廠裡的百事通，甚麼都能打聽到。
周凱往碗裡添了勺白菜，沒說話。
這年代，“耍流氓”三個字的分量，比天還重。輕則遊街批鬥，重則判刑勞改，許大茂就算再混不吝，也絕不敢拿自己的前程賭。王秀秀這一招，算是掐住了他的七寸。
“許大茂他爸氣得差點暈過去，”老張接著說，“昨天在衚衕口碰見我，還唸叨‘上輩子造了甚麼孽，養出這麼個蠢兒子’。放著婁曉娥那樣的金鳳凰不要，偏要娶個‘野土雞’，現在好了，自個兒挖坑自個兒跳。”
周凱想起婁曉娥。離婚後她在聾老太太家住得安穩，每天按時去廠裡的圖書室幫忙整理書籍，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只是眉宇間多了層淡淡的疏離。前幾天他去圖書室領報紙，還看見她在給孩子們講畫報上的故事，聲音輕柔，眼裡的光比以前沉靜了許多。周凱心裡想婁家也算對自己有恩要不要幫她一把。
許大茂放棄這樣的女人，轉頭娶了王秀秀，圖甚麼？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多半還是為了報復傻柱。
當初他截胡王秀秀，本就是想讓傻柱難堪，沒成想鬧到這步田地。如今騎虎難下，怕是心裡早就悔得腸子都青了，卻偏要硬撐著，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比傻柱“厲害”。
“傻柱知道這事嗎？”周凱問。
“怎麼不知道？”老張嘿嘿笑，“昨兒他在食堂切菜，聽說許大茂領證了，手裡的菜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愣了半天，說了句‘許大茂這是瘋了’。”
周凱能想象出傻柱那副樣子。他對許大茂的恨，多半是源於一次次被截胡的憋屈，可真當許大茂跳進火坑，他未必能笑得出來。畢竟，這場鬧劇的開端，本就是許大茂為了噁心他才起的頭。
下午去倉庫巡查，路過許大茂家的衚衕，遠遠看見許大茂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蹲在門口抽菸，腳邊扔著好幾個菸蒂。王秀秀繫著圍裙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豁口的搪瓷盆，嗓門洪亮地喊：“許大茂！還蹲著呢？趕緊去挑水！缸都見底了！”
許大茂沒動，只是狠狠吸了口煙，菸圈在他眼前散開，像個解不開的愁結。王秀秀見他不動，直接走過來，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煙扔在地上，抬腳碾了碾：“娶了我就想當大爺？告訴你，我王秀秀不是好欺負的！今天不把水挑滿，你別想吃飯！”
許大茂猛地站起來，瞪著她，眼裡滿是火氣，卻終究沒敢發作，悻悻地拿起扁擔往井臺走。路過周凱身邊時，他頭埋得很低，像是怕被認出來。
周凱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就是許大茂費盡心機換來的“勝利”？為了報復傻柱，他丟了婁曉娥，娶了個能鎮住他的王秀秀，往後的日子，怕是再難有安生了。
“周處，您看啥呢？”倉庫的老李路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這叫啥？自作自受！當初多少人勸他，說王秀秀看著老實，骨子裡有股韌勁，他不聽，非覺得農村姑娘好拿捏，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周凱沒接話。他想起王秀秀第一次來廠裡的樣子，穿著件打補丁的碎花襖，站在食堂門口手足無措，眼睛裡滿是怯意。誰能想到，短短几個月，她能變得如此“硬氣”？
或許，這就是生活逼出來的勇氣。在鄉下時，她是寄人籬下的孤女，只能看人臉色；到了城裡，被許大茂騙了身子又失了孩子，退無可退，只能拿起最狠的武器保護自己——哪怕這武器是“魚死網破”的決絕。
“許大茂他爸真不管他了？”
“管啥呀，心都寒了。”老李嘆道，“聽說領證那天，他爸把他的行李扔到衚衕口，說‘從今往後，你不是我兒子，我沒你這丟人現眼的種’。現在許大茂跟王秀秀住的那間小破屋，還是他爸以前放雜物的，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周凱往回走，心裡五味雜陳。
許大茂的荒唐，王秀秀的硬氣，婁曉娥的疏離，傻柱的唏噓……這些人就像被命運的線纏在一起，明明是仇人，卻偏偏用最極端的方式，把彼此的人生綁得更緊。
許大茂以為娶了王秀秀是報復了傻柱，卻不知道，他報復的從來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那個曾經一心想往上爬、想娶個體面媳婦的許大茂，終究還是栽在了自己的算計裡。
回到辦公室，老張正在整理秦家村的訂單，見他進來，笑著說：“周處，秦家村的王嬸託人帶話，說下個月想多編50頂安全帽，問咱要不要。她們村新來了幾個外鄉媳婦，也想跟著掙錢。”
周凱接過訂單，在上面添了“+50”，筆尖劃過紙面，心裡忽然踏實下來。
比起院裡那些雞飛狗跳的事，秦家村的藤條和訂單，顯然更讓人安心。
那裡沒有“報復”，沒有“算計”，只有“編一頂帽子，掙五毛錢”的實在。女人們圍坐在曬穀場上，手裡的藤條翻飛，嘴裡聊著家常，陽光落在她們臉上，是最樸素的煙火氣。
或許，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不折騰，不較勁，守著自己的小攤子，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周凱把簽好的訂單遞給老張，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樣品，輕輕摩挲著。藤條的紋路里，彷彿還帶著秦家村的陽光和泥土香。
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誰嘆息。
但周凱知道，不管風怎麼吹，日子總要過下去。許大茂和王秀秀的婚事成了定局，傻柱的日子還在繼續，婁曉娥的生活也漸漸步入正軌。
而他，只需要守好自己的後勤處，護好身邊的人，就夠了。
至於那些恩怨情仇，那些錯付的報復，就讓它們隨著風，慢慢散在時光裡吧。
畢竟，這世上最不值當的事，就是為了不相干的人，賠上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