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軋鋼廠的汽笛聲劃破了節後的寧靜。周凱站在後勤處的辦公室窗前，看著工人們穿著新洗的工裝陸續進廠，車間裡傳來熟悉的機器轟鳴聲，心裡那股閒散了半個月的勁兒，也跟著提了起來。
辦公桌上的搪瓷杯冒著熱氣，裡面是秦淮茹早上給他泡的花茶。周凱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角的任命書上——“周凱同志任後勤處副處長（主持工作），兼運輸科科長”。
說起來，這新職務跟以前比，似乎也沒太大變化。
每天早上照樣去運輸科轉一圈，看看車輛保養情況，聽聽趙磊彙報當天的運輸計劃；上午處理後勤處的檔案，無非是食堂的糧票申領、倉庫的物資盤點、家屬院的維修登記，樁樁件件都是瑣碎事；下午要麼去車間巡查，看看工人們的勞保用品夠不夠用，要麼跟著李懷德開碰頭會，聽各部門彙報工作。
可細究起來，又處處透著不一樣。
就說開全廠幹部會，以前他坐在後排，記完筆記就走人；現在得坐在前排，輪到後勤處彙報時，還得站起來說上幾句。碰到廠辦王主任、保衛處張處長這些老資格的處級幹部，對方會主動跟他握手，笑著喊“周處”，不再是以前那句客氣的“周科長”。
“周處，這是食堂這個月的採購清單，您給批一下。”後勤處的老科員老孫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厚厚的報表，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
周凱接過來看了看，鉛筆在“豬肉三百斤”那行頓了頓：“上個月不是剛買了兩百五十斤？怎麼這個月加量了？”
“這不剛開工，工人們幹勁足，得多補補油水。”老孫趕緊解釋，“李廠長昨天也說了，要讓大家吃好點，才能幹好活。”
周凱在心裡算了筆賬——廠裡有八千多工人，三百斤豬肉平均分下來，每人每天還不到半兩。他在報表上籤了字：“讓食堂多做點紅燒肉，別總燉得清湯寡水的。”
“哎！您放心！”老孫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了，捧著報表退了出去。
周凱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明白，這“副處長”的頭銜，鎮住的不是人，是事。以前他管運輸科，只對司機負責；現在管後勤處，得對全廠工人的吃喝拉撒負責，手裡的筆輕輕一劃，就關係到幾千人的飯碗。
下午去李懷德辦公室彙報工作，正趕上財務科王科長在裡面，兩人似乎在爭執甚麼，聲音壓得很低。見周凱進來，王科長立刻換了副笑臉：“周處來了？我跟李廠長說技改資金的事呢。”
李懷德揮了揮手，讓王科長先出去，然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後勤那邊都理順了？”
“差不多了，就是倉庫的舊機床有點礙事，想找人挪到廢料場去。”周凱說。
“讓保衛處派兩個人幫忙。”李懷德頓了頓，話鋒一轉，“王科長剛才來要錢，說想給二車間換批新裝置，我沒批。”
周凱沒接話。他知道李懷德的意思——技改資金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但現在廠裡的錢得花在刀刃上，後勤處管著物資和採購，必須把好關。
“你記著，後勤處是廠裡的‘錢袋子’和‘糧袋子’。”李懷德看著他，語氣嚴肅，“食堂的菜價、倉庫的物資、採購的渠道，每一筆都得清清楚楚，不能出半點岔子。我把這攤子交給你，不是因為你是我提拔的，是因為我信得過你的性子——踏實，不貪。”
周凱心裡一凜。
他忽然明白，李懷德為甚麼放著那麼多老資格不用，偏要讓他這個“半路出家”的來管後勤處。
李懷德能從副廠長升為廠長，靠的是抓特務立的功，靠的是岳父在資金部的話語權，但歸根結底，靠的是“把權力攥在自己手裡”。後勤處管著採購、倉庫、食堂，是廠裡最肥的部門，也是最容易出貓膩的地方。要是讓個跟自己不一條心的人來管，難保不會成為第二個“楊懷民”，處處跟他唱反調。
“李廠長放心，我一定管好後勤處，絕不給您添麻煩。”周凱鄭重地說。
“不光是不給我添麻煩。”李懷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廠房，“你得給工人們辦實事。冬天車間冷，就多燒點煤；夏天食堂熱，就熬點綠豆湯；家屬院的水管凍裂了，別等工人找上門，主動去修。這些事看著小，卻能暖人心。”
周凱點頭應下。他想起穿越前跑長途時，老闆要是能多給兩包泡麵，自己就能多跑五十公里。現在他坐在這個位置上，能做的，不就是讓那些跟當年的自己一樣拼命幹活的人，過得舒坦點嗎？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正好碰見趙磊在走廊裡等他，手裡拿著張紙條：“周處，這是鄉下供銷社的電話，說有批新鮮的白菜和蘿蔔，問咱們要不要。”
“多少斤？”
“五千斤，剛從地裡收的，便宜。”趙磊笑著說，“我跟他們說，要是價格合適，以後就讓他們給咱們專供。”
周凱眼睛一亮。廠裡食堂每天光買菜就得花不少錢，要是能跟鄉下供銷社搭上線，既能保證新鮮，又能省點錢。他拍了拍趙磊的肩膀：“這事辦得好。你明天跟食堂的大師傅跑一趟，把價格壓一壓，順便看看他們的儲存條件。”
“哎！”趙磊樂顛顛地走了。
周凱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兼著運輸科科長”的差事，倒成了方便。運輸科的卡車閒著也是閒著，去鄉下采購時順便拉貨，既省了運費，又能盯著採購的質量，一舉兩得。
回到辦公室時，太陽已經西斜，透過窗戶灑在“後勤處副處長”的門牌上，鍍上了一層金邊。周凱拿起桌上的檔案，忽然想起剛穿越時的日子——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是能在廠裡當個正式工，沒想到十四年後，竟成了管著幾千人吃喝的“後勤官”。
走廊裡傳來下班的鈴聲，工人們說說笑笑地往廠外走，有人手裡拎著食堂發的白麵饅頭，有人哼著剛學會的新歌。周凱站在窗前，聽著這喧鬧的聲浪，忽然覺得，這瑣碎又平凡的工作，其實也挺有分量。
李懷德說得對，後勤處是“錢袋子”，是“糧袋子”，更是“定心丸”。他把這些事管好，工人們才能安心幹活，廠裡才能安穩發展，李懷德在廠長的位置上，才能坐得更穩。
至於那些“中高層幹部”的名頭，那些迎來送往的客套，不過是這份工作附帶的東西。
他拿起搪瓷杯，裡面的花茶還溫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還得去倉庫看看防潮措施，去家屬院檢查暖氣，去運輸科叮囑趙磊跑長途時注意安全……
日子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往前走，就夠了。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下去，給廠房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周凱收拾好檔案，鎖上辦公室的門，朝著家屬院的方向走去。秦淮茹和鋼蛋鐵蛋肯定在等他吃飯，家裡的紅燒肉，想必已經燉得爛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