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凱從東北迴來還沒歇夠三天,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是廠長助理王強的聲音,語氣帶著罕見的嚴肅:“周科長,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重要任務。”
放下電話,周凱心裡打了個突。王強分管廠裡的保密工作,平時沒事絕不會找他,這次特意強調“重要任務”,怕是不一般。
他快步走向辦公樓,走廊裡遇見幾個同事,都笑著跟他打招呼,說他“從東北迴來氣色好”,周凱笑著應著,心裡卻沉甸甸的。
王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坐著兩個穿中山裝的陌生男人,袖口彆著“保密”字樣的紅袖章,正低頭翻看檔案。見周凱進來,王強起身示意他坐下,又給那兩人介紹:“這是運輸科的周凱,業務能力強,政治覺悟高。”
那兩人抬眼看了看周凱,點了點頭,沒說話。
王強關上門,壓低聲音:“周凱,這次找你,是有項特殊運輸任務。”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加密檔案,推到周凱面前,“廠裡接了批精密工件的加工訂單,現在已經完工,需要運輸科安排車輛,送到指定地點。”
周凱拿起檔案,封面印著“絕密”字樣,裡面的地址只寫著“西北某基地”,聯絡人、路線都用代號標註,連運輸時間都精確到小時,要求“全程保密,直達目的地,中途不得停留,不得與無關人員接觸”。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西北某基地……精密工件……全程保密……
這些字眼像驚雷似的在他腦子裡炸開。作為過來人,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年代的“西北基地”意味著甚麼,那些“精密工件”最終會用在何處。
——那是在沙漠裡“種蘑菇”的地方。
國家正在秘密研發核武器,這些工件,大機率就是其中的關鍵部件。
周凱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激動,還有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知道這項任務的分量,一旦接下,就意味著責任重大,容不得半點差錯。
“王助理,”周凱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王強,“指定地點……路況怎麼樣?需要甚麼樣的車輛?”
“路況複雜,有不少戈壁和無人區。”王強拿出一張手繪地圖,指著上面的路線,“廠裡給你調配了兩輛最新的解放卡車,車況絕對可靠。還會配兩名護衛人員,全程跟車,負責安全。”他頓了頓,目光嚴肅,“周凱,這項任務關係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敗。運輸過程中,不管遇到甚麼情況,都要優先保證工件安全,明白嗎?”
“明白!”周凱站起身,聲音鏗鏘有力,“請組織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那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終於開口,其中一人遞給周凱一個密封的信封:“這是具體的交接暗號和聯絡人資訊,路上再看。記住,除了你和司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運輸的是甚麼,包括家人。”
“是。”周凱接過信封,揣進內兜,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硬度。
走出辦公樓時,陽光正好,卻照不進周凱心裡的凝重。他沒有回運輸科,而是直接去了車庫,檢查那兩輛解放卡車。車身嶄新,輪胎是加粗的越野胎,油箱也做了擴容,顯然是為長途跋涉準備的。
“周科,這車……”趙磊不知甚麼時候跟了過來,眼裡帶著好奇,“要出遠門?”
周凱拍了拍車頭,聲音平靜:“嗯,去西北,送批重要物資。我走之後,科裡的事你多盯著點。”他沒多說,趙磊是個機靈人,看他這架勢,就知道不便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您放心,家裡有我呢。”
回到家,周凱沒提任務的事,只跟秦淮茹說“廠裡有批緊急物資要送,可能得出去一陣子”。秦淮茹沒多問,只是默默給他收拾行李,把厚實的棉衣、抗風的帽子都塞進包裡,又往他兜裡塞了包常用藥。
“西北冷,比東北還幹,多喝水。”她一邊疊衣服一邊說,“路上別逞強,實在不行就跟廠裡說,讓別人替你。”
周凱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他多想告訴她,自己要去完成一項多麼光榮的任務,可他不能說。保密條例像道無形的牆,隔開了他和最親近的人。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他抱了抱秦淮茹,“照顧好鋼蛋鐵蛋,等我回來。”
鋼蛋鐵蛋知道爸爸又要出差,纏著他問東問西,周凱耐著性子哄他們:“爸爸去很遠的地方,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周凱和兩名司機、兩名護衛人員在車庫集合,工件被裝在特製的密封箱裡,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幾個人合力才抬上卡車。
王強來送行,握著周凱的手:“保重。”
周凱點了點頭,沒說話,跳上駕駛室,發動卡車。車子緩緩駛出工廠,朝著西北方向開去。
駛離市區後,周凱才開啟那個密封信封。聯絡人代號“老馬”,交接暗號是“東風吹,戰鼓擂”,回覆“西邊紅,太陽昇”。路線比地圖上標註的更復雜,要穿過好幾個無人區,甚至有段路需要繞行廢棄的礦道。
他把路線記在心裡,然後將信紙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卡車在公路上疾馳,窗外的景色從農田變成戈壁,最後連戈壁都漸漸消失,只剩下無盡的沙丘。太陽像個火球掛在天上,把沙子烤得滾燙,駕駛室裡悶熱得像蒸籠,每個人都汗流浹背,卻沒人叫苦。
中途休息時,護衛人員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司機檢查車輛,周凱則站在沙丘上,望著遠處起伏的沙浪。他知道,就在這片看似荒蕪的土地下,有無數像他們一樣的人,正在為同一個秘密默默付出。
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運輸的工件最終會變成甚麼,不知道自己的汗水會澆灌出怎樣的奇蹟,但他們都明白,自己在做一件對國家、對民族至關重要的事。
“周科,歇夠了嗎?該走了。”司機喊他。
“走。”周凱轉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接下來的路更難走,輪胎陷進沙裡是常事,幾個人得一起推車,弄得滿身滿臉都是沙。晚上就在卡車裡過夜,裹著棉衣還是覺得冷,只能靠聊天驅散睏意。護衛人員偶爾會講些過去的經歷,說他們曾護送過更重要的“寶貝”,去的地方比這更偏。
周凱沒多問,只是默默聽著。他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有太多這樣不為人知的故事,太多默默奉獻的人。
第七天傍晚,他們終於抵達了指定地點——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綠洲,遠處能看到高聳的鐵塔和隱約的廠房。門口的哨兵荷槍實彈,檢查了他們的證件和暗號後,才放行。
一個穿著工裝、面板黝黑的中年男人在門口等他們,正是聯絡人“老馬”。他握著周凱的手,眼裡帶著疲憊,卻透著股興奮:“可把你們盼來了!就等這批件了!”
工件被小心翼翼地卸下來,由基地的人接手,周凱看著密封箱被送進車間,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辛苦你們了。”老馬遞給他們一瓶水,“路上不好走吧?”
“還行,順利抵達就好。”周凱笑了笑。
回程的路上,每個人都鬆了口氣,話也多了起來。司機說回去要給兒子買個玩具槍,護衛人員說想喝碗熱湯,周凱則想著秦淮茹做的紅燒肉,想著鋼蛋鐵蛋會不會又長高了。
車子駛進熟悉的市區時,周凱看著街上的行人、路邊的店鋪,忽然覺得無比親切。這些平凡的日常,正是他們用艱苦跋涉去守護的東西。
回到廠裡,他向王強交了差,沒說路上的艱辛,只說“順利完成任務”。王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帶著讚許:“好樣的。這段時間辛苦了,給你放三天假,好好歇歇。”
周凱回到家時,秦淮茹正在給鋼蛋鐵蛋織毛衣,看見他進來,手裡的棒針“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眼圈瞬間紅了:“你可回來了!”
鋼蛋鐵蛋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喊著“爸爸”,聲音裡帶著哭腔。
周凱把他們摟進懷裡,鼻子一酸。他不能告訴家人自己去了哪裡,做了甚麼,但此刻的溫暖,已經足以撫平所有的疲憊。
晚上,秦淮茹給他端來熱騰騰的紅燒肉,鋼蛋鐵蛋搶著給他夾菜,周凱吃著肉,聽著孩子們的笑聲,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或許永遠不能說出口那個秘密,但他知道,自己參與過一件偉大的事。就像沙漠裡那些默默生長的“蘑菇”,終將在某天綻放出震撼世界的光芒,而他,曾為那光芒,添過一把力。
這就夠了。
窗外的月光靜靜灑在地上,周凱看著妻兒的睡顏,心裡踏實得很。明天醒來,他還是那個運輸科科長,過著平凡的日子,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裡,多了一個值得守護一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