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碾過秦家村村口的石橋時，鋼蛋鐵蛋扒著車窗尖叫起來：“媽！你看那棵老槐樹！比廠裡的煙囪還粗！”
秦淮茹笑著按住兩個瘋鬧的孩子，眼角的餘光瞥見遠處田埂上熟悉的身影，心裡忽然一熱。三年了，自從饑荒那年匆匆回了趟家，她已經很久沒踏上這片土地。車斗裡裝著給爹孃和三叔帶的東西——二十斤細糧、一塊藍咔嘰布、兩盒水果糖，都是周凱託關係弄來的緊俏貨，用布包得嚴嚴實實，透著股沉甸甸的心意。
“快到了。”周凱握著方向盤，側頭看了眼秦淮茹，她正對著鏡子攏頭髮，鬢角彆著朵新摘的野菊，是剛才路過地頭時順手掐的，“別緊張，咱媽看見鋼蛋鐵蛋，指不定多高興呢。”
卡車剛停在院門口，院門就“吱呀”一聲開了。秦淮茹的娘顛著小腳跑出來，看見車斗裡的周凱和秦淮茹，眼圈一下子紅了：“懷茹！凱子！可算回來了！”
秦淮茹的爹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把鋤頭，看見兩個雙胞胎，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這就是鋼蛋鐵蛋？都長這麼高了！快讓姥爺抱抱！”
鋼蛋鐵蛋怯生生地躲在秦淮茹身後，看見姥爺手裡的糖葫蘆（是周凱路上買的），才怯怯地喊了聲“姥爺”“姥姥”，逗得老兩口直抹眼淚。
正熱鬧著，隔壁的院門也開了。秦京茹的爹——也就是秦淮茹的三叔，挎著個竹籃走過來，裡面裝著剛摘的茄子辣椒。看見秦京茹從副駕下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京茹也回來了？這丫頭，在城裡待久了，越發像城裡姑娘了。”
秦京茹紅著臉喊了聲“爹”，把手裡的雪花膏遞過去：“給我孃的，供銷社新到的。”
“你這孩子，瞎花錢。”三叔嘴上嗔怪，眼裡卻滿是驕傲，接過雪花膏往兜裡塞，“快進屋，你嬸子燉了雞湯，就等你們了。”
堂屋裡，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擺滿了菜。雞湯冒著熱氣，油花漂在上面；炒雞蛋黃澄澄的，是用新下的土雞蛋炒的；還有一盤蒸紅薯，甜得流油。鋼蛋鐵蛋捧著紅薯，吃得滿嘴是渣，惹得姥姥一個勁地往他們碗裡夾肉。
“京茹，聽說你在城裡找著活兒了？”三叔喝了口酒，看向秦京茹，“啥工作啊？累不累？”
“在供銷社當營業員，”秦京茹挺了挺胸，語氣裡帶著點自豪，“就是賣賣東西，記記賬，不累。”
“供銷社？那可是鐵飯碗！”秦淮茹的爹讚道，“比在村裡強多了！京茹這丫頭，有出息！”
三叔笑得合不攏嘴，又給秦京茹夾了塊雞肉：“好好幹！將來在城裡站穩腳跟，給你哥也謀個出路。”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說起來，你今年也十七了，在村裡該說婆家了。你二姨昨天還來唸叨，說鎮上糧站有個小夥子，父母是工人，人老實，我看……”
“爹！”秦京茹臉一下子紅了，筷子差點掉在地上，“我不找村裡的。”
“不找村裡的？”三叔愣了愣，“那你想找哪兒的？”
“我想在城裡找。”秦京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城裡……城裡挺好的。”
桌上頓時安靜了。秦淮茹的娘看了看秦京茹，又看了看周凱，笑著打圓場：“京茹在城裡待久了，眼界寬了，想找個城裡物件也正常。凱子，你在城裡認識人多，幫京茹留意著？”
周凱點點頭：“放心吧嬸，我記著呢。京茹這姑娘踏實，肯定能找個好人家。”
三叔嘆了口氣，沒再堅持。他知道，這丫頭自小就好強，在城裡待了這幾年，心早就不在村裡了。只是他總覺得，城裡不比鄉下，人心複雜，怕她受委屈。
飯後，秦淮茹幫著娘收拾碗筷，娘拉著她的手，悄悄說：“京茹這心思，跟你當年一樣。你當年非要嫁去城裡，我和你爹也攔過，現在看你過得好，也就放心了。”
秦淮茹眼眶一熱：“娘，京茹比我能幹，她在供銷社做得好，肯定能遇到靠譜的。”
院裡，周凱正教鋼蛋鐵蛋扎稻草人，三叔蹲在旁邊抽菸，忽然開口：“凱子，京茹的事，你多上點心。不用找多有錢的，只要是正經人家，能疼人，就行。”
“我知道，叔。”周凱拍了拍三叔的肩膀，“運輸科有個小夥子，叫趙磊，二十出頭，開卡車的，技術好，家裡是工人成分，我看跟京茹挺合適的。過陣子我安排他們見個面。”
三叔點點頭，眼裡的擔憂消了些，又開始絮叨村裡的事：“今年收成好，公糧交得足，家裡還存了兩缸麥種……”
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鋼蛋鐵蛋的笑聲、三叔的絮叨聲、灶房裡的洗碗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溫暖的歌。秦京茹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炊煙，手裡攥著塊沒吃完的紅薯，心裡忽然踏實了——有姐夫幫著留意，有姐姐在旁邊照拂，她在城裡找物件的事，說不定真能成。
回城的路上，卡車行駛在暮色裡。鋼蛋鐵蛋在後座睡著了，嘴角還沾著紅薯渣。秦京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忽然小聲說：“姐夫，謝謝你。”
周凱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笑了：“跟我客氣啥？以後要是見了趙磊，覺得不合適，咱再找，總有合適的。”
秦淮茹握住秦京茹的手，眼裡滿是溫柔：“慢慢來，好飯不怕晚。”
秦京茹點點頭，嘴角忍不住揚起。卡車繼續往前開，朝著燈火通明的四九城駛去。車窗外的風帶著麥香，混著城市的氣息，像在訴說著一個關於紮根與成長的故事——她從鄉下走來，在城裡站穩腳跟，如今，她想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愛情與歸宿。
周凱握著方向盤，心裡盤算著該找個啥由頭讓趙磊和秦京茹見面。或許可以藉著運輸科送物資去供銷社的機會，讓趙磊多跑兩趟，一來二去，總能熟悉起來。
車駛過護城河，遠處的工廠燈火璀璨。周凱踩下油門，卡車加速前進，把一路的麥香和心事，都裝進了奔向未來的轍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