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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3章 靜候春來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1961年的風,裹著黃沙掠過鋼渣廠的鐵皮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周凱站在運輸科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手裡的鋼筆在排程表上懸了半天,才落下一個字。

整個四九城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街上的行人低著頭,腳步匆匆,遇見熟人也只是匆匆點頭,連開口說句“吃了嗎”的力氣都省了。廠裡的機器轉得越來越慢,鍛造車間的錘子聲稀稀拉拉,像敲在棉花上,連監工喊的“加把勁”都透著氣若游絲的疲憊,喊完自己先靠在機器上喘半天。

周凱把最後一張排程單簽完,疊好放進抽屜。桌角的搪瓷缸早就空了,裡面結著層褐色的茶垢,像這日子留下的痂。他起身往食堂走,路上遇見幾個工友,大家互相點了點頭,誰也沒說話。食堂的視窗前,隊伍排得筆直,每個人手裡都攥著糧票,眼神麻木地盯著鍋裡那點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連插隊吵架的力氣都沒了。

“周科,今天的糊糊裡摻了點豆餅渣。”打飯的師傅有氣無力地說,把半勺糊糊倒進他的碗裡。

周凱點點頭,接過碗找了個角落坐下。豆餅渣剌得嗓子疼,他卻慢慢嚼著,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是最後一年了。

前世的歷史課本里寫得明白,三年困難時期到1961年就該畫上句號了。雖然眼下的日子還像塊凍硬的鐵板,看不到一絲暖意,但他知道,春天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這個秘密,他只藏在心裡,連秦懷茹都沒說。說了沒用,徒增牽掛。在所有人都被飢餓磨得沒了盼頭的時候,他這份篤定,反而像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晚上回家,院裡靜悄悄的。秦懷茹蹲在灶前,往鍋裡撒著玉米麵,火光映著她蠟黃的臉,顴骨比去年又高了些。秦京茹坐在炕沿上,給鋼蛋鐵蛋縫補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是餓得手發顫。兩個孩子趴在炕上,沒力氣打鬧,只是睜著眼睛看屋頂,像兩隻被曬蔫的小貓。

“今天廠裡發了點救濟糧,”周凱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裡面是半斤小米,“熬點粥。”

秦懷茹的眼睛亮了亮,卻又很快暗下去:“省著點喝,摻點野菜。”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眼角的細紋——這兩年,她老得格外快。

秦京茹放下針線,去院裡摘了把灰灰菜,在盆裡淘洗著。菜葉子上沾著沙,她卻洗得格外仔細,一片一片地揉,像是在撫摸甚麼珍寶。“昨天去廢品站,看見有人在賣舊書,”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換了兩本,想教鋼蛋鐵蛋認字。”

周凱點點頭:“好。”

粥熬好了,每人碗裡只有小半碗,上面飄著點灰灰菜。鋼蛋鐵蛋小口小口地喝著,沒像往常那樣吵著要多喝,大概是餓極了,連哭鬧的力氣都沒了。秦懷茹把自己碗裡的小米粒往孩子們碗裡撥了撥,自己只喝那點野菜湯。

周凱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他有空間裡的壓縮餅乾,有地窖裡剩下的糧食,只要他想,一家人能頓頓吃飽,甚至能吃上白麵饅頭。但他不能。

院裡的王嬸昨天餓暈了,被抬去醫院時,手裡還攥著半張沒吃完的粗糧餅;運輸科的小李,媳婦生了孩子,卻沒奶水,只能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熬成糊糊喂孩子,自己餓得走路打晃。在這樣的日子裡,他要是讓家人吃得紅光滿面,無異於把他們架在火上烤。

“明天我去趟海邊,”周凱忽然說,“聽說最近有漁船靠岸,換點海貨回來。”

秦懷茹沒說話,只是往他包裡塞了兩個紅薯幹:“路上小心。”

周凱知道,海邊的魚早就沒那麼好換了。漁民們自己都快揭不開鍋,能拿出來換的海貨越來越少,有時候跑一趟,只能換回來幾把海帶。但他還是要去——不是為了換多少吃的,是想讓家人知道,他還在為日子奔波,還在盼著點甚麼。

夜裡,他悄悄掀開地窖蓋,藉著月光清點存糧。剩下的兩缸玉米還夠撐一陣子,空間裡的罐頭和壓縮餅乾原封不動地躺著,像他藏在心底的底氣。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踏實——只要這些糧還在,只要他還能撐住,就能等到春天。

窗外的黃沙還在刮,“嗚嗚”的聲響像首漫長的安魂曲。周凱躺在炕上,聽著身邊秦懷茹輕微的呼吸聲,聽著孩子們偶爾發出的夢囈,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力量。

靜就靜吧,沒力氣說話就不說吧。餓是真的,難也是真的,但只要還能睜開眼,還能看見第二天的太陽,就有盼頭。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數著日子。

一天,兩天,三天……

等熬過這個冬天,等第一縷春風吹散黃沙,等地裡冒出第一顆綠芽,一切就都好了。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埋在厚厚的凍土下,只等著春天一來,就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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