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茹到的那天夜裡，筒子樓的月光剛爬上窗臺，秦懷茹的陣痛就突然密了起來。她咬著牙攥緊床單，額頭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巾，小金茹嚇得直掉眼淚，卻死死按著姐夫臨走前的囑咐：“姐疼就喊出來，我給你擦汗。”
周凱是被王大姐拍門叫醒的。他剛從廠里加班回來，沾著一身機油味，聽見屋裡秦懷茹壓抑的痛呼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老張去叫三輪車了！”王大姐把早就備好的待產包往他手裡塞，“別慌，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夜色裡，三輪車在衚衕裡顛簸著穿行。周凱攥著秦懷茹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卻用力回握著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凱哥……我怕……”
“不怕，有我呢。”周凱把她的手貼在臉上，喉嚨發緊，“咱的孩子乖，肯定順順利利的。”
產房的燈亮了整整三個小時。周凱在外面站得腿都麻了，小金茹抱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布偶，蹲在牆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產房門口。直到凌晨時分，護士掀開簾子笑著說：“恭喜啊，龍鳳胎……不對，是倆小子！母子平安！”
周凱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倆小子”是甚麼意思，猛地衝進產房。秦懷茹臉色蒼白，卻笑著看他，旁邊的襁褓裡，兩個皺巴巴的小傢伙正閉著眼哼哼，像兩隻剛出殼的小貓。
“你看……他們多像你。”秦懷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周凱蹲在床邊，看著那兩張小臉，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他這輩子，從沒想過能有這樣的時刻——有疼他的媳婦，還有兩個親生的娃。
回筒子樓那天，王大姐帶著鄰居們在門口等著，手裡捧著紅糖、雞蛋，把小小的走廊擠得滿滿當當。小金茹跑前跑後，幫著抱襁褓、遞熱水，臉上的紅暈就沒退過。
“倆大胖小子！小周你福氣大！”張師傅笑得眼睛眯成條縫，“得起個結實的名兒！”
周凱摸著後腦勺笑：“就叫鐵蛋、鋼蛋，好養活。”
秦懷茹躺在床上，看著兩個兒子，眼裡的笑意淌成了河。小金茹趴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鐵蛋的小臉，被他無意識地抓了一下，嚇得趕緊縮回手，卻笑得直拍手：“姐！他抓我！”
日子一下子熱鬧起來。鐵蛋和鋼蛋像是約好了似的，白天一個睡一個醒，夜裡一起哭，把秦懷茹熬得眼圈發黑。小金茹成了主力，學著換尿布、餵奶、哄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煤爐，晚上等兩個小傢伙睡熟了，還得幫著洗尿布，小小的身影在屋裡轉個不停，卻從沒喊過累。
周凱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每天下班回來，他都搶著幹活，給孩子洗尿布、給秦懷茹熬湯，夜裡聽見孩子哭，第一時間爬起來哄，儘量讓娘仨多睡會兒。可二十平米的屋子，實在太擠了——兩張小搖籃佔了半間屋，秦懷茹的床靠著牆，中間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走，小金茹只能在床邊搭個地鋪，夜裡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凱哥，要不……我還是回老家吧？”小金茹看著姐夫每天累得倒頭就睡，心裡不落忍，“我回去能幫娘幹活，讓娘來……”
“說啥傻話。”周凱揉了揉她的頭髮，“這兒離不了你。等孩子大點就好了。”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在盤算——必須得換個大點的房子，哪怕多走點路，哪怕小點的兩居室，也比現在擠著強。
這天在廠裡交報表，周凱碰見了李懷德。老主任正叼著菸捲看擴建圖紙，看見他眼下的烏青，笑著打趣：“倆小子夠你受的吧？我家那小子小時候，能把房頂掀了。”
“可不是嘛。”周凱遞過去根菸，幫他點上，“李主任，跟您打聽個事——廠裡最近有大點的宿舍空出來嗎？我那屋太小，添了倆孩子，實在轉不開身。”
李懷德咂了咂嘴：“你早說啊！前陣子南廠區那邊騰出來幾間家屬房，兩居室，帶個小院子，就是離廠區遠，得走半個鐘頭。”他見周凱眼睛亮了，又補了句，“不過申請的人不少，行政科那邊卡得嚴，說是優先給工齡十年以上的老職工。”
周凱的心沉了沉。他工齡剛滿六年，確實不夠格。
“但也不是沒辦法。”李懷德話鋒一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幾年跑運輸沒少立功，上個月往唐山送急救鋼材，冒著暴雨趕路，楊廠長在大會上都誇你。我跟行政科的老王提一句，就說你是‘特殊貢獻職工’，讓他通融通融。”
“真的？”周凱猛地站起來，差點碰翻桌子，“謝謝李主任！太謝謝您了！”
“謝啥，都是為了工人階級。”李懷德笑著擺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那房子是舊點，牆皮都掉了，得自己拾掇拾掇才能住。”
“不怕！能住就行！”周凱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渾身都輕快了，“我明天就去看看！”
從後勤處出來，陽光正好，照在軋鋼廠的廠房上，泛著亮閃閃的光。周凱哼著小曲往運輸隊走，腳步都帶著風——他彷彿已經看見那間帶院子的房子了：秦懷茹坐在屋簷下曬太陽，小金茹在院子裡追著鐵蛋、鋼蛋跑，他下班回來，就能聞到廚房裡飄出的飯香。
日子會越來越敞亮的。他攥了攥拳頭，心裡的勁更足了。
回到筒子樓，他把換房子的事一說，秦懷茹和小金茹都高興得合不攏嘴。小金茹抱著鐵蛋，在他臉上親了口：“小鐵蛋，以後咱有大院子啦！能給你曬尿布啦！”
秦懷茹摸著肚子上的疤痕，眼裡的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甜的：“凱哥，辛苦你了。”
“傻媳婦，說啥呢。”周凱把她攬進懷裡，看著搖籃裡兩個熟睡的小傢伙，“只要咱一家子在一塊兒，再苦再累都值。”
夜色漸深，筒子樓的燈一盞盞滅了，只有周凱家還亮著。小金茹已經睡熟了，秦懷茹靠在他肩上，聽著兩個兒子均勻的呼吸聲，輕聲說：“等搬了家，我就教金茹認字，讓她也學點東西。”
“好。”周凱點點頭，“等孩子大點，送他們去託兒所，你也能歇歇。”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兩個小小的搖籃上。周凱知道，換房子只是第一步，往後的日子還得精打細算地過，但只要一家子心齊，再小的屋子也能住出暖意，再難的日子也能熬出甜來。
他輕輕拍著秦懷茹的背，在心裡默唸：鐵蛋，鋼蛋，咱要有新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