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細密的雨絲,如同千萬根無形的細針,從低垂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中綿綿落下,無聲地浸潤著黑色礁石、滑膩苔蘚,以及丁琦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勉強蔽體的青衫。海風溼冷,帶著濃郁的鹹腥氣息和一股淡淡的、源自島嶼深處的陰寒,吹拂著他重新恢復紅潤、卻依舊殘留著一絲蒼白的臉龐。
他站在洞口外的礁石上,深深吸了一口這“自由”卻陰冷的空氣,任由雨水沖刷掉臉上地下沾染的塵灰。身旁,老狗抖了抖溼漉漉的皮毛,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似乎也在適應這外界的天光與風雨,儘管這天光黯淡,風雨淒寒。
左臂依舊用布條吊在胸前,骨骼筋絡初步接續,但距離完全恢復靈活尚需時日。好在元嬰後期的修為已復,法力充盈,神識敏銳,足以應對大部分突發狀況。體內“周天星辰訣”自行運轉,雖然此地星辰之力稀薄,但緩緩吸收著天地間遊離的、稀薄而雜亂的靈氣,維持著法力的生生不息。
他環顧四周。這是一片荒涼而死寂的海岸線。腳下是嶙峋的黑色礁石,被海水和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佈滿溼滑的墨綠與深褐色的苔蘚、藤壺。墨黑色的海水在不遠處起伏,捲起灰白的泡沫,重重拍打在礁石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轟響。視線所及,海岸線蜿蜒曲折,消失在雨幕深處。向島內望去,是漸次升高的、籠罩在灰色雨霧中的低矮丘陵,植被稀疏,多是些顏色暗沉、形態扭曲的低矮灌木和怪樹,不見絲毫綠意生機。
天空是永恆般的鉛灰,厚重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壓抑得令人窒息。沒有日月星辰的蹤跡,只有這永不間斷的冰冷雨絲,和偶爾從雲層縫隙中透出的、更加慘淡的灰白天光。
“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丁琦心中暗忖。環境惡劣陰寒,靈氣稀薄混亂,與碎星群島那種狂暴但充滿生機的星辰絕地截然不同,這裡更偏向一種純粹的、死寂的陰寒與荒蕪。而且,他隱隱感覺到,島嶼深處,似乎存在著與地下遺蹟同源的、某種令人不安的氣息,只是被雨幕和距離隔開,不那麼清晰。
他需要了解這座島。有多大?是否有其他危險?是否有可利用的資源?最重要的是,是否有離開的可能?傳送陣失控,將他拋到此地,他必須找到新的出路。
“先沿著海岸線走走,探查一下環境,順便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線索,或者相對安全的地方暫時落腳。”丁琦做出決定。他將那三塊已經黯淡、但依舊溫熱的金屬碎片小心收好,又檢查了一下儲物戒指中的物品。丹藥、靈石、材料充足(得益於幽泉老怪的“饋贈”),法寶方面,本命“星隕劍”靈性十足,威力更勝往昔,是他最大的依仗。此外還有一些繳獲的法寶符籙可用。
“老黑,跟緊我,注意警戒。”丁琦對老狗吩咐道。老狗低嗚一聲,表示明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腳邊,一雙狗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那些礁石縫隙和灌木陰影。
丁琦選定一個方向——沿著海岸線,向著島嶼看起來地勢漸高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御空飛行,一來左臂不便,二來在陌生且可能蘊含未知危險的環境下,保持低姿態,用腳步和神識探查,更為穩妥。
雨水打溼了岩石和地面,使得行進頗為艱難。礁石溼滑,需時刻注意腳下。海岸邊堆積著不少被海浪衝上來的雜物:腐朽的巨木、奇形怪狀的海獸骨骼、破碎的貝殼,偶爾還能看到一些閃爍著微弱磷光的、不知名的海洋生物殘骸。空氣中除了海腥和雨水氣息,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源自這些腐朽物的怪異氣味。
丁琦走得很慢,神識如同水銀瀉地,以他為中心,向著前方和兩側緩緩蔓延開來,覆蓋了方圓數百丈的範圍。他仔細感知著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每一株植物的氣息波動,警惕著任何可能的活物或能量異常。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除了風雨和海浪聲,以及幾隻躲在礁石下、氣息微弱、形似巨大螃蟹的暗青色甲殼生物(似乎只是普通低階海獸,感應到丁琦氣息便迅速躲藏),並未發現其他危險。海岸線的景象也大致相同,荒涼、死寂、單調。
就在丁琦考慮是否要轉向內陸探查時,走在前面的老狗忽然停下了腳步,鼻子對著前方一片被海浪衝刷得較為平坦的沙灘,用力地嗅了嗅,喉嚨裡發出疑惑的低嗚,並用爪子刨了刨腳下的溼沙。
“有發現?”丁琦立刻警惕,神識集中掃向那片沙灘。
沙灘上除了細沙和零星貝殼,似乎並無異常。但老狗的靈覺極少出錯。丁琦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檢視老狗刨動的地方。
溼沙之下,似乎埋著甚麼東西,顏色與周圍的沙粒略有不同,更偏向一種暗沉的灰白色。丁琦用手撥開浮沙,露出下面的物體。
那似乎是一塊……石板?或者說是某種大型板材的碎片?材質非金非石,入手沉重冰涼,邊緣不規則,表面粗糙,佈滿了海水侵蝕的痕跡和細密的裂紋。石板一面較為平整,另一面似乎有雕刻的痕跡,但已被歲月和海浪磨蝕得幾乎難以辨認。
丁琦將其拿起,拂去表面的沙粒和水漬。石板約莫兩尺見方,厚約三寸,異常沉重。他將神識緩緩注入石板,試圖感知其內部。
起初並無反應,但當他將一絲精純的“周天星辰訣”法力注入時,石板內部那些細微的裂紋,竟隱隱有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光點一閃而逝!與此同時,石板表面那些模糊的雕刻痕跡,似乎也短暫地清晰了一瞬,隱約能看出是某種扭曲的、如同鎖鏈或藤蔓般的紋路,纏繞著一個模糊的、類似眼睛的符號。
這紋路和符號的風格……丁琦眉頭微皺。與他在地下遺蹟那陰邪石臺上看到的圖案,隱隱有幾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簡化,而且,這石板本身對星辰法力有反應,雖然微弱,卻與那陰邪石臺的氣息截然不同,反而帶著一絲……被壓制、被侵蝕的星辰韻味?
“這石板,難道也曾是某種星辰之物,但被此地的陰邪力量侵蝕、汙染了?”丁琦心中猜測。他將石板翻來覆去檢查,再無異狀。或許只是某種上古建築的殘片,流落至此。
他收起石板,雖然暫時不知用途,但既然與星辰之力有關,或許日後能研究出點甚麼。這也證實了,這座島嶼,確實與古老的力量有關,且很可能發生過不同性質力量的衝突與侵蝕。
繼續前行。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的海岸線出現一個向內凹陷的小小海灣。海灣內風浪稍小,水面相對平靜。而吸引丁琦目光的,是海灣深處,靠近巖壁的地方,似乎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被垂落的海藤和茂密的、顏色深得發黑的灌木遮掩,若非他神識敏銳,幾乎難以發現。
更重要的是,從那洞口方向,丁琦隱隱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靈力波動。這波動並非陰寒死氣,也非星辰之力,而是一種……相對溫和、穩定,甚至帶著一絲生機的土屬性靈氣?雖然極其微弱,時斷時續,但在這種地方,無異於黑夜中的一點螢火。
“有靈力波動……莫非裡面有靈脈?或者生長著特殊的靈植?亦或是……有人?”丁琦心中一動。他示意老狗噤聲,自己則徹底收斂氣息,將身形隱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之後,仔細觀察。
洞口靜謐,只有海風吹拂藤蔓的細微聲響。那微弱的土靈力波動,如同呼吸般,時而清晰,時而隱沒。丁琦耐心等待、觀察了約莫一刻鐘,並未發現洞口有活物進出的跡象,也未有其他危險氣息。
“進去看看。”丁琦決定冒險一探。若真有靈脈或特殊靈植,對他恢復左臂傷勢或有裨益。若是人為痕跡,則更需查明。
他給自己和老狗加持了斂息法術,身形如同鬼魅,貼著巖壁,悄無聲息地靠近洞口。撥開溼漉漉的海藤和灌木,一股帶著土腥和淡淡陳腐氣味的氣流從洞內湧出,其中果然夾雜著那微弱的土靈力。
洞口狹小,需彎腰進入。洞內是一條向下的、狹窄曲折的天然甬道,光線昏暗。丁琦指尖亮起一點微弱的銀光照明。甬道巖壁潮溼,滴著水,地面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那土靈力波動,隨著深入,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源頭似乎還在下方。
走了約莫二十餘丈,甬道陡然開闊,進入一個不大的天然洞窟。洞窟約有四五丈方圓,高約兩丈,頂部有裂縫透下些許天光,混合著丁琦指尖的光芒,勉強能視物。
洞窟中央,赫然生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
那植物高約三尺,形態似蘭非蘭,生有七八片狹長肥厚的葉子,葉片呈一種溫潤的灰綠色,表面有細密的、如同玉質般的紋理,在微弱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植株頂端,挺立著一根尺許長的花莖,花莖頂端,盛開著一朵拳頭大小、形似蓮花、但花瓣更加層疊繁複的花朵。花朵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彷彿蘊含著大地生機的“土黃色”,花心處,有一點金黃色的光暈緩緩流轉,散發出精純、溫和、充滿生機的土屬性靈氣!正是這靈氣的源頭!
“地脈玉心蘭!”丁琦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這是一種頗為罕見的土屬性靈草,通常生長在地脈靈氣濃郁、且環境相對純淨穩定之地。其蘊含的精純土靈之力,有固本培元、滋養肉身、癒合筋骨之效,對於他左臂這種骨骼筋絡的重創,正是對症良藥!而且看這株玉心蘭的形態和靈氣,年份至少在五百年以上,藥效更佳!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有了此物,他左臂恢復的速度將大大加快!
丁琦沒有立刻上前採摘。他先以神識仔細掃過整個洞窟,包括那株玉心蘭周圍的地面、巖壁,確認沒有隱藏的禁制、陷阱,或者守護妖獸。此地環境陰寒,卻能長出這等需要穩定地脈和生機的靈草,本身就有些蹊蹺。
檢查一番,並未發現異常。洞窟內除了這株玉心蘭,只有一些普通的苔蘚和溼氣。那透下天光的裂縫也很高,不像有東西能下來。
或許,是此地恰好有一小縷未被完全侵蝕的純淨地脈靈氣滲出,機緣巧合孕育了此草。
丁琦不再猶豫,走上前,小心地取出玉鏟和玉盒。採摘這種靈草需連根取下,儘量不傷及根鬚,才能保持最佳藥效。他動作輕柔,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小心地挖掘著玉心蘭根部的泥土。
泥土溼潤,帶著濃郁的土靈氣。很快,玉心蘭帶著完整根系的土球被取出。丁琦正要將它放入玉盒——
異變突生!
玉心蘭根鬚下的泥土,猛地向下一陷!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吸力從地底傳來,同時,伴隨著一陣低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彷彿有無數的細小東西在泥土中急速穿行!
“不好!有東西!”丁琦反應極快,在吸力傳來的瞬間,已猛地鬆手,身形向後暴退!同時右手一揮,一道凝練的銀色劍氣斬向玉心蘭下方的地面!
噗嗤!
劍氣沒入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似乎擊中了甚麼,但那“沙沙”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變得更加密集、急促!以玉心蘭原先所在位置為中心,方圓數尺的地面,如同沸水般翻滾起來!泥土混合著碎石向上隆起,一個龐然大物,正要從地底破土而出!
嗖!嗖!嗖!
數道黑影,快如閃電,從翻騰的泥土中激射而出,直撲丁琦面門、胸口和四肢!那赫然是一條條拇指粗細、長約尺許、通體黝黑、覆蓋著細密鱗片、頭部猙獰、口器鋒利的怪蟲!怪蟲口中噴吐著腥臭的黏液,散發出陰寒汙濁的氣息,顯然帶有劇毒!
“地陰線蚓!”丁琦認出了這種妖獸。這是一種生活在地底陰溼環境、喜食靈草根莖和腐肉的群居妖蟲,單體實力不強,大約相當於築基期,但往往成群結隊出現,且牙齒鋒利,帶有麻痺毒素,能鑽地潛行,偷襲防不勝防。看來,這株玉心蘭,是這群地陰線蚓刻意培育的“餌食”,用來吸引獵物,或者守護的“財產”!
面對激射而來的數十條地陰線蚓,丁琦眼中寒光一閃。他如今實力恢復,豈會懼這些區區妖蟲?他甚至沒有動用星隕劍,只是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前方虛空,輕輕一握!
元嬰後期修士的強大法力瞬間迸發,配合他對天地靈氣的精妙掌控,前方數丈範圍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壓縮!那些疾射而來的地陰線蚓,如同撞入了一張無形而堅韌的大網,速度驟降,身體被無形的巨力擠壓、束縛,發出“吱吱”的尖利慘叫,瘋狂扭動,卻再難前進分毫!
“滅!”丁琦口中輕吐一字。握緊的五指猛地收緊!
嘭!嘭!嘭!……
一連串沉悶的爆裂聲響起。那數十條被無形之力禁錮的地陰線蚓,身體紛紛被恐怖的壓力擠爆,化作一團團腥臭的黑綠色漿液,四散飛濺,卻被丁琦身前的護體靈光輕易擋下。
然而,地下的動靜並未停止。那翻騰的土包越隆越高,終於“轟”的一聲炸開!一個更加龐大的黑影,從地底鑽了出來!
那是一條體長近兩丈、水桶粗細、通體覆蓋著油亮黑甲、生有數十對短小腹足的巨型蜈蚣狀妖蟲!其頭部呈三角形,口器如同兩把巨大的黑色鐮刀,開合間發出“咔嚓”的金屬摩擦聲,複眼閃爍著猩紅的光芒。其氣息,赫然達到了六級妖獸(相當於金丹中期)的層次!而且看其甲殼光澤和口器形態,顯然比普通地陰線蚓強大得多,應是這群妖蟲的“王”!
“地陰線蚓王?”丁琦微微挑眉。六級妖獸,對他而言依舊不夠看,但在此地出現,倒也合理。這妖蟲王顯然被丁琦輕易滅殺其子孫激怒,剛一露面,便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粗壯的身軀猛地一彈,如同一道黑色閃電,帶著腥風,向著丁琦猛撲過來!其口中噴出一大股墨綠色的毒霧,瞬間瀰漫開來,所過之處,洞窟內的岩石和苔蘚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找死。”丁琦冷哼一聲,甚至懶得移動腳步。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點銀芒驟然亮起,對著撲來的地陰線蚓王,隔空一點。
“凝星指。”
咻!
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髮絲、卻快得肉眼難辨的銀色指風,破空而出,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擊中了地陰線蚓王大張的口器中心!
噗嗤!
一聲輕響。銀色指風毫無阻滯地洞穿了地陰線蚓王堅硬的口器,從其腦後透出,帶出一縷墨綠色的漿液。指風中蘊含的凌厲星辰之力瞬間在其顱內爆發!
地陰線蚓王前撲的龐大身軀猛地一僵,猩紅的複眼瞬間黯淡,所有動作戛然而止。隨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砸落在地,抽搐兩下,便再無生息。墨綠色的毒霧也因失去操控,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從地陰線蚓暴起,到蚓王被滅,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洞窟內重歸寂靜,只剩下地陰線蚓王屍體流淌體液和毒血的細微聲響,以及空氣中殘留的腥臭。
丁琦神色不變,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揮手打出一道清風,將洞內的汙穢氣息和毒霧殘餘驅散。然後,他才走上前,先將那株完好無損的“地脈玉心蘭”連同根部的土球,小心地放入玉盒,貼上封靈符收好。
接著,他看向地陰線蚓王的屍體。六級妖獸,其甲殼、口器、毒腺,都是不錯的煉器或煉丹材料,尤其這蚓王長期守護玉心蘭,可能吸收了一些靈草精華,材料品質更佳。他取出工具,熟練地將有價值的材料分解收起。
做完這些,他又仔細探查了一下蚓王鑽出的地穴。地穴不深,下面是一個不大的、充滿陰溼泥土和蚓類分泌物的小空間,散發著濃烈的腥臭。除了幾塊黯淡的、蘊含微量土靈氣的碎石(似乎是玉心蘭生長的基礎),並無他物。
看來,這洞窟的機緣,就是這株玉心蘭了。
丁琦滿意地點點頭。此行不虛。不僅找到了治療左臂的良藥,還小有收穫。他不再停留,帶著老狗,退出了這個充滿土靈氣和血腥氣的洞窟。
回到外面,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丁琦看了看手中盛放玉心蘭的玉盒,決定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將此靈草煉化,儘快恢復左臂傷勢。有了行動自如的左臂,在這陌生島嶼上探索,把握更大。
他目光投向島嶼內陸,那雨霧籠罩的丘陵方向。海岸邊過於空曠,且靠近那詭異的地下遺蹟出口,並非良選。或許,可以深入一段距離,找一個乾燥、隱蔽、不易被打擾的所在。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了一條看似相對平緩、植被稍顯“正常”(雖然依舊暗沉)的坡道,揹著老狗,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淡淡的虛影,向著島嶼深處掠去。這一次,他稍稍放開了些速度,但仍保持著警惕,神識如同大網鋪開。
沿途所見,依舊是荒涼景象。低矮扭曲的灌木,顏色暗沉的苔蘚地衣,裸露的黑色或灰白色岩石,偶爾能看到一些小型、畏光、散發著微弱陰寒氣息的蟲豸在溼漉漉的地面或石縫間快速爬過,感應到他的氣息便慌忙躲藏。沒有看到任何鳥類或大型動物的蹤跡,彷彿這座島嶼除了植物和這些低等陰寒蟲豸,再無其他活物。
地勢逐漸升高,雨霧似乎更濃了些。約莫前行了十數里,丁琦在一處背風的、由幾塊巨大灰巖構成的天然夾角處,停了下來。
這裡位置相對隱蔽,三面被高聳的岩石遮擋,頭頂有突出的巖簷,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乾燥的避雨空間。地面是堅實的岩石,沒有積水。岩石縫隙中生長著一些頑強的暗綠色苔蘚,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神識掃過周圍,百丈內沒有發現較強的能量波動或活物氣息。
“就這裡吧。”丁琦決定在此暫作停留。他先揮手在岩石夾角外圍佈下幾道簡單的預警和隱匿禁制,雖然簡陋,但足以防備普通妖獸或意外闖入。然後,他盤膝坐在乾燥的岩石上,取出了那株“地脈玉心蘭”。
他沒有直接吞服整株靈草。那樣太過浪費,且以他現在的修為,直接吞服五百年份的玉心蘭,藥力過於龐大,需長時間煉化。他需要的是其修復筋骨、滋養肉身的土靈之力。
他小心地摘下玉心蘭最中心、靈氣最濃郁的三片花瓣,以及花心處那一點金黃光暈(玉心蘭的精華所在)。將剩餘的花莖、葉片和根系重新用玉盒封好收起,這些日後可用來煉丹或交換。
將花瓣和花心精華託在掌心,丁琦運轉“周天星辰訣”,同時分出一縷心神,按照記憶中的一門輔助煉化土屬性靈物的法門,引導著自身的法力,緩緩包裹住掌心的靈物。
精純溫和的土黃色靈光,混合著淡淡的金芒,從花瓣和花心精華中散發出來,被他一點點吸入掌心,沿著手臂經脈,緩緩流向受傷的左臂。土靈之力厚重、滋養、穩固,所過之處,左臂那些斷裂的骨骼、受損的筋絡、壞死的肌肉,彷彿久旱逢甘霖,傳來陣陣麻癢、溫熱、舒暢的感覺。碎裂的骨茬在靈力的滋養和引導下,開始加速對接、癒合;扭曲的筋絡被撫平、疏通;萎縮壞死的肌體,重新煥發出生機。
這是一個緩慢而持續的過程。丁琦閉目凝神,全力引導、煉化著玉心蘭的精華。老狗安靜地趴在旁邊,充當護衛。
時間在修煉中悄然流逝。外界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鉛灰色的雲層似乎變薄了一些,透出些許更加明亮的灰白天光,但依舊看不到太陽。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兩個時辰。丁琦掌心的花瓣和花心精華,已然化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靈氣盡失。而他吊在胸前的左臂,此刻正被一層溫潤的土黃色靈光包裹,面板下隱隱有光華流轉。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左臂的傷勢,已然好了六七成!骨骼基本接續完好,筋絡疏通了大半,肌肉恢復了活力。雖然還不能進行劇烈鬥法或精細操作,但日常活動、施展一些不太耗力的法術,已無大礙。剩下的傷勢,只需再調養些時日,便能痊癒。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五指,感受著重新恢復的力量和控制感,心中一定。實力,又恢復了一截。
就在他準備起身,撤去禁制,繼續探索時,一直安靜趴著的老狗,忽然耳朵猛地豎起,抬起頭,警惕地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喉嚨裡發出極其壓抑的、充滿警告意味的低吼。同時,它身上那層淡灰色光暈,也微微亮起。
丁琦神色一凜,立刻將神識向著老狗示警的方向,全力延伸出去。
距離他們約莫三四里外,那處他們之前發現“地脈玉心蘭”的海灣方向,傳來了一陣清晰的、不同尋常的法力波動!而且,不止一股!其中一股,陰寒晦澀,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似乎與地下遺蹟的氣息同源。而另一股……則是一種相對陌生,但更加凝實、銳利,充滿了冰冷殺意的氣息!這兩股氣息,正在快速移動,並且……發生了碰撞!
有爭鬥!而且就在這島嶼之上!除了他,還有其他人(或非人)存在!並且,很可能與他們之前發現的玉心蘭,或者那地下遺蹟有關!
丁琦眼中精光一閃。是敵是友?是偶然登島者,還是此地的“原住民”?無論如何,他必須前去檢視!這或許是他了解此島,甚至找到離開線索的關鍵!
“走,老黑,去看看!”丁琦低喝一聲,揮手撤去禁制,身形如電,向著法力波動傳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疾掠而去。老狗低吼一聲,化作一道灰影,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