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周圍是混亂的光影和尖銳的空間嘶鳴。
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經脈如同被撕裂,臟腑彷彿移位。更難受的是識海,如同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無數破碎、混亂、模糊的畫面和資訊碎片在意識中衝撞,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和強烈的眩暈感。
那是上古接引大陣殘存威能被意外觸發時,強行灌入的混亂資訊流。若非丁琦“煉神術”已至第四層,神識堅韌遠勝同階,剛才那一下,就足以讓他神魂重創,甚至直接變成白痴。
“咳……”一口淤血湧上喉嚨,丁琦猛地咳嗽起來,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迅速清晰。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佈滿灰塵的破碎地板上。頭頂是高高的、佈滿裂痕的穹頂,隱約能看到一些星辰圖案的浮雕,但大多已剝落。身下是同樣材質的、非金非石的堅硬地面,刻著繁複但已磨損的花紋。空氣中有濃重的灰塵味,以及一種陳腐的、彷彿沉澱了萬古歲月的蒼涼氣息。
這裡似乎是一處宮殿的內部,而且頗為寬敞,只是到處是坍塌的牆壁、斷裂的樑柱和散落的碎石。光線從幾處巨大的缺口和裂縫透入,那是外部紫色天幕和冰冷星光,給這死寂的空間帶來些許慘淡的照明。
“古殿遺蹟內部……”丁琦瞬間判斷出自己的位置。他被那接引大陣爆炸的衝擊波,直接轟進了懸浮平臺上方的古殿建築群中。
他立刻內視己身。情況不太妙,但比預想的要好。肉身傷勢不輕,多處骨骼出現裂痕,內腑震盪,經脈也因強行對抗空間撕扯之力而受損,法力流轉滯澀。但“周天星辰訣”不愧是頂階功法,肉身根基打得極為牢固,加上之前煉體有成,這些傷勢雖重,卻未傷及根本,以他元嬰後期的修為和身上的丹藥,花費些時日便能恢復。
麻煩的是神識。那混亂資訊流的衝擊,讓識海動盪,神識之力消耗巨大,且傳來陣陣刺痛和虛弱感。他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蘊神丹”服下。清涼的藥力化開,緩緩滋養著受創的識海,刺痛感稍有緩解。他又服下幾顆治療內傷和恢復法力的丹藥,勉強坐起身,背靠一根斷裂的半截廊柱,開始調息。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帶著急促的“窸窣”聲從側後方傳來,伴隨著熟悉的、壓抑的低嗚。
丁琦心中一暖,轉頭看去。只見老狗從一堆碎石後探出腦袋,嘴裡似乎叼著甚麼東西,飛快地竄到他身邊,將嘴裡之物小心地放在他手邊,然後焦急地圍著他打轉,用腦袋蹭他的手臂,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狗眼裡滿是擔憂。
丁琦摸了摸老狗的頭,示意自己無礙。目光落在老狗叼來的東西上,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扁平盒子,顏色灰撲撲的,佈滿劃痕,但盒蓋緊閉,表面隱約有極其細微、幾乎難以辨認的紋路。這盒子材質特殊,能在剛才那種爆炸和混亂中留存,且被老狗尋到,恐怕不簡單。但現在不是細看的時候。
“你做得好。”丁琦對老狗低語,將盒子收起。他快速掃視四周,同時將神識極力收斂,但依舊如同水波般謹慎地向外擴散,探查周圍環境。
這是一座頗為宏偉但破損嚴重的主殿。高達十餘丈,方圓近百丈。四周牆壁斑駁,壁畫殘破,隱約能看出描繪的是星辰運轉、仙神朝拜之類的場景,但風格古樸蒼勁,與當今截然不同。大殿內原本應該有許多支撐的巨柱,如今大半倒塌,只剩寥寥幾根還算完好。地面坑窪不平,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和碎石。大殿深處,原本應該是主座或供奉之位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廢墟,似乎被甚麼東西從上方砸塌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大殿一側相對完好的牆壁上,開著一扇巨大的窗,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缺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暴力破開。透過這個缺口,可以看到外面那片懸浮平臺的一角,以及更遠處那巍峨、死寂的星骸之山。平臺上的爆炸似乎已經平息,但那裡空間依舊紊亂,殘留著混亂的能量波動。
丁琦的目光一凝。在他被炸飛進來的路線上,沿途的牆壁、石柱上,留下了清晰的撞擊和刮擦痕跡,還有一些暗紅色的血跡——那是他自己的。這痕跡一路延伸到他此刻靠坐的位置。
必須立刻離開!這痕跡太明顯了!剛才那聲驚怒的厲喝,以及沖天而起的黑色遁光,無不說明幽泉老怪(或其門下重要人物)就在附近,而且已經被驚動!對方很可能正循著痕跡找來!
他強忍傷勢和神識的虛弱,就要起身,施展遁術離開這顯眼的大殿。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一股陰冷、晦澀、如同萬載玄冰,又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的恐怖神識,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掃過整片古殿遺蹟,也毫無阻礙地掠過了丁琦所在的大殿。
這神識強大、精純,充滿了暴虐、貪婪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其強度,遠超元嬰後期,甚至比丁琦曾經感受過的、在天星城拍賣會上那位化神期前輩無意中散發的威壓,還要強上一線!而且,這神識的屬性陰寒歹毒,與之前墨骷、銅霸等同源,但強大了何止百倍!
幽泉老怪!而且很可能是本體親至!至少也是化神期修士的神念降臨!
丁琦心中猛地一沉。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在這等絕地,面對一個狀態完好的化神期老魔,而且自己還身受不輕的傷勢,形勢危急到了極點!
幾乎在那陰冷神識掃過的下一瞬,大殿那個巨大的缺口外,虛空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那裡,凌空而立,擋住了大部分透入的光線,讓大殿內的光線都暗淡了幾分。
那是一個身穿寬大黑袍的老者。老者身形瘦高,臉頰深陷,面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彷彿久不見陽光的墓中殭屍。一雙眼睛狹長,眼白多,眼珠小,瞳孔是詭異的暗綠色,看人時如同毒蛇,冰冷而漠然。他雙手攏在袖中,周身沒有任何靈光閃耀,但站在那裡,就彷彿是整個陰暗、死寂空間的中心,無形的威壓讓大殿內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就鎖定了靠坐在斷柱旁的丁琦,以及他身邊齜牙低吼、全身毛髮豎起、如臨大敵的老狗。
“元嬰後期?”幽泉老怪的聲音嘶啞乾澀,彷彿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和冰冷殺意,“能闖到此地,還誤觸了那殘陣……小子,你倒是有些本事,比老夫那幾個不成器的廢物徒弟強多了。”
他的目光在丁琦臉上停留一瞬,似乎想看出點甚麼,隨即又掃過地上那灘未乾的血跡和一路延伸的撞擊痕跡,暗綠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毫不掩飾的輕蔑:“原來是被陣法反噬所傷。氣息虛浮,神識動盪……嘖嘖,真是天助老夫。交出你在那陣眼處得到的東西,還有你身上所有儲物法器,然後自封元嬰,讓老夫種下禁制,或許……可以留你一縷殘魂,給老夫做個看守洞府的鬼僕。”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殘忍,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化神修士面對元嬰修士,哪怕後者是元嬰後期,也的確有資格如此俯視。在幽泉老怪看來,眼前這個受傷的元嬰後期小輩,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丁琦靠著斷柱,臉色蒼白(部分是真傷,部分是刻意偽裝),呼吸略顯急促,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怒、不甘,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絕望。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前輩就是幽泉老祖?晚輩誤入此地,並非有意觸動陣法,更未曾取得何物。那陣眼之物,已被爆炸……”
“閉嘴。”幽泉老怪冷冷打斷,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絲不耐和殺意掠過,“老夫沒興趣聽你狡辯。那星塵砂髓的氣息,雖然被爆炸衝散大部分,但此處依舊殘留著一絲精純的星辰之力,與你身上散發出的、那令人作嘔的星辰功法氣息同源。不是你取的,難道是它自己飛了?”他目光瞥了一眼丁琦身邊緊張低吼的老狗,閃過一絲厭惡,“還有這條礙眼的畜生。”
他不再廢話,顯然耐心耗盡。對付一個受傷的元嬰後期,哪怕對方可能有點底牌,在他堂堂化神修士眼中,也不過是稍大點的螻蟻,翻手可滅。他之所以廢話幾句,不過是出於貓戲老鼠的心態,以及想確認星塵砂髓的下落。如今看來,東西多半就在這小子身上,或者被其用甚麼方法藏匿了。
幽泉老怪攏在袖中的右手,緩緩抬起。那是一隻枯瘦、指甲尖銳、呈現烏黑之色的手。他只是隨意地,向著丁琦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炫目的光華。但丁琦身周十丈範圍內的空間,驟然凝固!空氣彷彿變成了鋼鐵,無窮無盡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要將他連同他身下的地面,一起捏碎!這是一種境界上的絕對壓制,化神修士對天地靈氣的掌控,已非元嬰修士可以比擬,舉手投足,皆可引動天地之力鎮壓對手。
老狗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它承受的壓力似乎更大,體表的灰色光暈劇烈閃爍,四爪深深陷入堅硬的地面,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但它依舊死死擋在丁琦身前,不肯後退半步。
丁琦臉色“駭然”,似乎拼命想要掙扎,身上騰起一層銀色的護體星輝,但在那無形的空間擠壓下,星輝迅速黯淡、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破碎。他“艱難”地抬起手,似乎要祭出法寶抵抗。
幽泉老怪眼中閃過一絲嘲諷。螻蟻的掙扎,總是這般可笑。
然而,就在丁琦的手抬到胸口,護體星輝即將破碎的剎那,他眼中那抹“驚怒”和“絕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冷靜,以及一絲凌厲如劍鋒的銳意!
他抬起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不知何時已併攏如劍,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幾乎微不可查的銀芒,驟然亮起!
“破!”
一聲低喝,並不響亮,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那點銀芒從他指尖迸發,瞬間化作一道細如髮絲、卻凝實無比、彷彿能將光線都切割開來的銀色劍絲!劍絲出現的剎那,丁琦身上那原本“黯淡”的護體星輝猛然暴漲,將周圍凝固的空間稍稍撐開一絲縫隙。
銀色劍絲無聲無息地劃過虛空。
嗤——!
一聲輕響,如同利刃割開緊繃的布帛。
丁琦身周那無形而恐怖的空間擠壓之力,竟被這道看似微小的銀色劍絲,硬生生“切”開了一道口子!雖然只是短短一瞬,範圍也僅限於他身前三尺,但足以讓他擺脫那絕對的禁錮!
與此同時,丁琦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猛地向前一揮,三顆龍眼大小、色澤烏黑、表面卻流轉著暗金色雷紋的圓珠,成品字形,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射向幽泉老怪!圓珠出手的瞬間,丁琦拉著老狗,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暴退,同時身上銀光大放,一層凝實的銀色光甲瞬間覆蓋全身,正是“周天星辰訣”中的護體神通“星罡戰甲”!這還不夠,一面雕刻著北斗七星圖案的銀色小盾從他袖中飛出,見風就長,化作一面門板大小的盾牌,擋在身前。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丁琦暴起發難,劍絲破禁,到彈出雷珠,後退、施展護體神通、祭出防禦法寶,幾乎一氣呵成,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哪裡還有半分重傷萎靡、任人宰割的模樣?
幽泉老怪那一直淡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驚訝,隨即化為被螻蟻挑釁的暴怒!
“好膽!”幽泉老怪怒極反笑,他沒想到這個受傷的元嬰小輩,竟然一直是在偽裝,而且偽裝得如此之像,連他都一時未能完全看穿!更讓他驚訝的是,對方竟然能發出如此凝練、帶有破法屬性的劍絲,短暫破開他的空間禁錮!這絕非普通元嬰後期能做到!
面對那三顆激射而來的烏黑雷珠,幽泉老怪雖然暴怒,但化神修士的眼力和經驗何等老辣。他一眼就看出,這雷珠並非凡品,其中蘊含著一種狂暴的、似乎能威脅到化神修士的毀滅效能量!而且三顆雷珠的飛行軌跡極為刁鑽,封死了他左右閃避的空間。
若是尋常時候,他有十幾種方法可以輕鬆化解或避開。但丁琦選擇的時機太刁鑽,正是他隨手一抓,以為十拿九穩,心神最為鬆懈的剎那!而且那破開空間禁錮的一劍,也讓他微微分神。
“雕蟲小技!”幽泉老怪冷哼一聲,終究是化神修士,反應快得不可思議。他並未硬接,也未後退——在元嬰小輩面前後退,他丟不起那人。只見他身影如同鬼魅般微微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實不散的黑色殘影,真身已出現在左側三尺之外,妙到巔毫地避開了三顆雷珠的正面撞擊軌跡。
然而,丁琦彈出的這三顆“癸水陰雷”,乃是他在一處古修洞府中所得的上古一次性大威力雷珠,煉製手法早已失傳,威力奇大,更兼具陰毒寒煞之力,專破護體靈光和陰邪功法。其引爆方式,也並非簡單的撞擊觸發。
就在幽泉老怪身形微動,留下殘影的瞬間,丁琦心神一動,低喝一聲:“爆!”
三顆呈品字形飛行的癸水陰雷,在半空中猛地相互一撞!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能震盪神魂的“嗡”鳴。以三顆雷珠撞擊點為中心,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漆黑雷光驟然爆發,瞬間膨脹,將幽泉老怪及其留下的殘影,以及周圍十餘丈空間,全部籠罩了進去!
黑雷肆虐,其中無數細密的暗金色電蛇瘋狂遊走跳躍,散發出恐怖的高溫和毀滅氣息,更有一股陰寒刺骨的煞氣瀰漫開來,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滋滋”的聲響,連空間都隱隱扭曲。大殿的地面、牆壁、殘柱,被黑雷邊緣掃中,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
丁琦在引爆雷珠的瞬間,已帶著老狗退到了大殿深處,那面北鬥七星盾擋在身前,星罡戰甲光芒流轉,將他和老狗牢牢護住。即便如此,恐怖的衝擊波夾雜著陰寒煞氣襲來,撞在盾牌上,發出“咚”一聲悶響,盾牌靈光狂閃,丁琦喉頭一甜,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藉著衝擊力再次向後飛退,同時目光死死盯著那團膨脹的漆黑雷光。
癸水陰雷威力雖大,但他不指望能憑此重創甚至殺死一個化神修士,尤其是幽泉老怪這種積年老魔。他要的,只是這一瞬間的阻隔和混亂!
果然,那團膨脹的漆黑雷光僅僅維持了不到一息,中心處便猛然爆發出更加強大、更加陰冷的烏光!
“小輩!你找死!”
幽泉老怪憤怒到極致、如同九幽寒冰般的聲音從黑雷中心傳出。只見那濃郁的漆黑雷光,被一股狂暴的烏黑氣浪從內部硬生生撕裂、驅散!幽泉老怪的身影重新出現。
他依舊站在原地,身形似乎毫無變化,但那一身寬大的黑袍,下襬處卻出現了幾處焦黑的破口,袖口也略有灼痕。他臉上那青灰色的面板,似乎更陰沉了幾分,狹長的眼中,那暗綠色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裡面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他,幽泉老祖,堂堂化神期修士,竟然被一個元嬰後期的小輩,用陰招弄髒了衣袍!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痕跡,甚至連皮都沒擦破,但這份羞辱,對他而言,比殺了他幾個徒弟更甚!
“很好!你已經成功激怒老夫了!”幽泉老怪的聲音平靜下來,但越是平靜,越是讓人心底發寒,“老夫會抽出你的魂魄,用地肺陰火灼燒百年,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音未落,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化神期的恐怖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整個大殿轟然一震,穹頂的裂痕咔咔擴大,灰塵簌簌落下。空氣變得粘稠無比,充滿了陰冷、死亡、腐朽的氣息,彷彿瞬間化為了九幽鬼域。
他不再抬手虛抓,而是袖袍一展!
一道烏光從他袖中飛出,迎風便長,化作一杆高約丈二、通體漆黑、彷彿由無數骷髏頭骨熔鑄而成的猙獰長幡!長幡無風自動,幡面上浮現出無數痛苦扭曲的人臉虛影,發出無聲的哀嚎。幡杆頂端,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眼眶中跳躍著慘綠色火焰的骷髏頭。
此幡一出,大殿內的溫度驟降,陰風呼嘯,鬼哭狼嚎之聲大作,竟隱隱壓過了外界空間裂縫的嘶鳴。這正是幽泉老怪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寶——“萬鬼噬魂幡”!雖然看起來與墨骷那杆相似,但威力何止天壤之別!
“能死在老夫的‘萬鬼幡’下,也是你的造化!”幽泉老怪陰冷一笑,手中長幡輕輕一搖。
剎那間,千百道凝實如墨的漆黑鬼氣從幡中湧出,每一道鬼氣都化作一個面目猙獰、青面獠牙的惡鬼虛影,或持刀劍,或舞利爪,發出淒厲刺耳的尖嘯,鋪天蓋地,向著丁琦和他身後的老狗撲來!這些惡鬼虛影並非虛幻,乃是幽泉老怪多年來收集、煉化的生魂厲魄,經過秘法祭煉,每一道都堪比金丹修士的全力一擊,更附帶噬魂、汙穢法寶的歹毒功效。千百道齊出,足以讓元嬰後期修士瞬間魂飛魄散,肉身化為膿血!
面對這遮天蔽日、鬼氣森森的一擊,丁琦臉上卻並無多少懼色,反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對方含怒出手,祭出本命法寶,看似威力無窮,實則心神已因憤怒而略有浮躁,且剛剛被癸水陰雷稍稍阻滯,氣息未復至巔峰。
就是現在!
丁琦不退反進,向前踏出一步,左手劍指一點眉心,低喝一聲:“斬!”
一道清越的劍鳴,如同龍吟,響徹大殿,竟暫時壓過了那萬鬼哭嚎!
一點璀璨的銀光自他眉心飛出,瞬間化為一道長約三尺、通體宛如星光凝鑄、晶瑩剔透的銀色小劍!小劍出現的剎那,一股純粹、凌厲、彷彿能斬斷星辰、破開虛空的劍意沖天而起,將周圍陰冷的鬼氣都逼退了幾分!
這正是丁琦踏入元嬰期後,以“周天星辰訣”為本,耗費無數珍貴材料,融入自身一縷先天劍魄,在丹田日夜溫養祭煉至今的本命法寶——“星隕劍”!
此劍雖尚未最終成型(缺星塵砂開鋒),但已具雛形,靈性十足,威力遠超普通法寶。只是丁琦一向低調,從未在人前顯露。今日面對化神強敵,生死關頭,他終於不再隱藏,亮出了這張最大的底牌之一!
“去!”丁琦劍指向前一點。
星隕劍發出一聲歡快的清鳴,化作一道匹練般的銀色劍虹,不閃不避,迎著那千百道撲來的惡鬼虛影,直斬而去!
劍光過處,銀色星輝璀璨奪目,所向披靡!那些猙獰的惡鬼虛影,一旦被銀色劍虹觸及,便如同冰雪遇朝陽,發出淒厲的慘叫,瞬間消融、潰散!劍虹之中蘊含的至精至純的星辰劍意,以及丁琦“煉神術”第四層淬鍊出的強大神識附加,正是這類陰魂鬼物的剋星!
銀色劍虹勢如破竹,在漆黑的鬼潮中硬生生犁出一道空白通道,直刺幽泉老怪面門!速度之快,劍意之凌厲,讓幽泉老怪也微微動容。
“本命飛劍?有點意思!”幽泉老怪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更深的貪婪和殺意。這小子修煉的功法,這柄本命飛劍的胚子,都是難得一見的寶物!必須擒下他,搜魂奪寶!
他手中萬鬼噬魂幡再次搖動,幡面上那無數痛苦人臉同時發出無聲的尖嘯,一股更加濃郁、粘稠的漆黑鬼氣噴湧而出,在他身前瞬間凝聚成一面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漆黑鬼首盾牌。盾牌上的鬼首栩栩如生,張口咆哮,噴吐著慘綠色的磷火。
銀色劍虹狠狠刺在漆黑鬼首盾牌之上!
轟!!!
這一次,是實打實的硬碰硬!刺目的銀黑兩色光芒爆發,狂暴的劍氣與陰森的鬼氣瘋狂對撞、湮滅,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古殿遺蹟都似乎晃動了一下,穹頂的碎石如雨落下。氣浪如同實質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衝擊,所過之處,本就殘破的宮殿牆壁、石柱,成片成片地倒塌、粉碎!
蹬蹬蹬!丁琦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後連退七步,每退一步,都在堅硬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面色瞬間蒼白如紙。星隕劍發出一聲哀鳴,倒飛而回,懸停在他身前,劍身光芒黯淡了不少,微微震顫。他終究只是元嬰後期,法力質量和總量與化神期的幽泉老怪差距巨大,本命法寶硬撼之下,吃了不小的虧,傷勢更重。
而那面漆黑鬼首盾牌,也在銀色劍虹一擊之下,劇烈晃動,表面出現無數細密的裂痕,中心處更是被刺出了一個深深的凹坑,幾乎洞穿!盾牌後的幽泉老怪身形也微微一晃,眼中驚訝之色更濃。他這面以精純鬼氣凝聚的“百鬼盾”,尋常元嬰後期修士全力一擊也難撼動分毫,竟然差點被對方的本命飛劍刺穿?此子飛劍之利,劍意之純,遠超他預料!
“好!好一柄本命飛劍!此劍,合該歸老夫所有!”幽泉老怪不怒反喜,看向星隕劍的目光充滿了熾熱。他不再留手,決定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這小輩手段頗多,又在此絕地,萬一引來其他變故就麻煩了。
他眼中厲色一閃,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隔空對著丁琦狠狠一握!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隨手施為的空間擠壓,而是動用了真正的神通!
“幽冥鬼爪!”
一隻方圓數丈、完全由凝練到極致的漆黑鬼氣構成的巨爪,憑空出現在丁琦頭頂上空,巨爪五指猙獰,指甲鋒利如鉤,纏繞著濃郁的死亡與腐朽氣息,彷彿來自九幽地獄,向著丁琦和老狗當頭抓下!巨爪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讓丁琦周身骨骼咯咯作響,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這一爪,已鎖定了方圓數十丈的空間,避無可避!
與此同時,幽泉老怪右手萬鬼噬魂幡再次搖動,幡面上那顆眼眶跳躍綠火的骷髏頭,猛地張口,噴出一道細如髮絲、色澤慘綠、彷彿能洞穿虛空的鬼火!這鬼火速度奇快無比,後發先至,繞過那幽冥鬼爪,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射向丁琦的丹田氣海!竟是聲東擊西,雙管齊下,既要擒拿鎮壓,更要廢其元嬰,歹毒至極!
面對這絕殺一擊,丁琦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一絲奇異的表情,那並非絕望,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一絲……計謀得逞的銳光?
他看似已無力閃避,也無力同時抵擋這上下夾擊的致命攻擊。星隕劍光芒黯淡,懸停在身前,似乎也來不及回防。老狗發出低沉的、絕望的咆哮,試圖撲向那慘綠鬼火。
就在幽冥鬼爪即將合攏,慘綠鬼火已射至丁琦身前三尺的剎那!
丁琦一直垂在身側、看似因傷勢而無力動彈的右手,猛地抬起,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住了那枚得自星河道人、後來被他修復並多次救急的“定星盤”!
他並非用定星盤去擋,而是將全身殘餘的近半法力,以及一絲精血,毫無保留地注入其中,同時神識按照某個複雜玄奧的軌跡,猛地刺入定星盤中心那枚晶石!
“定!”
一聲低沉、卻彷彿帶著奇異韻律的喝聲,從丁琦口中吐出。
定星盤中心那枚晶石,從未有過的,爆發出一陣強烈到刺目的銀色光芒!這光芒並非四散,而是化作一圈凝實無比的銀色光環,以丁琦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銀色光環所過之處,那抓下的幽冥鬼爪,速度猛地一滯,彷彿陷入泥沼,凝滯了那麼一瞬!那射來的慘綠鬼火,更是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在丁琦身前三尺處猛地頓住,火焰劇烈跳動,卻再難前進分毫!
並非定星盤有如此威能,能定住化神修士的神通。而是丁琦在剛才的調息中,早已暗中將定星盤與此地殘破的上古接引大陣,以及整個古殿遺蹟、星骸山那混亂但無比龐大的星辰之力場,建立了極其細微的感應!此刻他傾力催動定星盤,並非攻擊,也非防禦,而是——攪動、引爆這古殿遺蹟深處,那本就極不穩定、充滿了狂暴星辰之力和空間裂縫的力場!
以定星盤為引,以自身精血法力為薪,以“周天星辰訣”為橋,強行引動這絕地之力!
“甚麼?!”幽泉老怪臉色終於大變!他感覺到,以那小子為中心,周圍虛空中那原本就混亂狂暴的星辰之力,以及那些細碎的空間裂縫,彷彿被投入巨石的油鍋,瞬間沸騰、暴走!一股令他這化神修士都感到心悸的、毀滅性的能量風暴,正在瘋狂醞釀、匯聚!而這風暴的引信,就是那小子手中那古怪的羅盤,和其自身!
“瘋子!你想同歸於盡嗎?!”幽泉老怪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小子如此果決狠辣,竟敢用這種自殺式的方法!在這種地方引爆混亂力場,就算他是化神修士,不死也要脫層皮!關鍵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還未達到,那件東西還沒找到,絕不能被困在此地,或者被捲入不可預測的空間亂流!
就在幽泉老怪因驚怒而心神微分,操控的幽冥鬼爪和慘綠鬼火也因此出現一絲凝滯的瞬間——
丁琦動了!
他根本不是為了同歸於盡。從一開始的偽裝受傷,到示弱反擊,用癸水陰雷阻滯,祭出本命飛劍吸引注意,都是為了這最後的絕殺——或者說,創造逃脫的契機!
趁著幽泉老怪被即將爆發的力場風暴所懾,神通出現剎那凝滯的寶貴時機,丁琦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捏碎了一直扣在掌心的一枚古樸玉符——那是他早年在一處古修遺蹟中得到的、僅有的一枚“小挪移符”的改良加強版,能在極端混亂的空間環境下,進行極短距離的隨機傳送,但距離更短,方向更不確定,反噬也更強。平時根本無用,但在此刻,在此地,卻是唯一可能破局的希望!
玉符破碎的剎那,一團柔和的銀光將丁琦和老狗包裹。與此同時,丁琦用最後的神識,狠狠引爆了以定星盤為核心、剛剛匯聚起來的、那一點狂暴的星辰力場“火星”!
轟隆隆——!!!
並非驚天動地的大爆炸,而是一種低沉的、源自空間本身的恐怖轟鳴!以丁琦原先站立處為中心,方圓數十丈的空間,如同被砸碎的鏡子,瞬間佈滿了無數細密、漆黑、扭曲的空間裂縫!狂暴的星辰之力失去束縛,化作無數銀色的亂流,向四面八方橫掃!幽冥鬼爪和慘綠鬼火首當其衝,被無數空間裂縫切割、被星辰亂流衝擊,瞬間千瘡百孔,黯淡潰散!
而在空間徹底破碎、亂流爆發的前一瞬,那團包裹著丁琦和老狗的柔和銀光,如同肥皂泡般,“啵”的一聲,消失在了原地,彷彿被那剛剛生成、又瞬間湮滅的細小空間裂縫吞沒。
“小輩!安敢戲耍老夫!!”幽泉老怪憤怒到極致的咆哮響徹大殿,他揮動萬鬼噬魂幡,烏光洶湧,將席捲而來的空間亂流和破碎的空間裂縫強行盪開,護住自身。但他神念瘋狂掃出,哪裡還能找到丁琦的半點蹤跡?那小子彷彿憑空消失了,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
只有原地那一片狼藉、空間尚未完全平復的破碎區域,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逐漸消散的星辰之力波動和淡淡的血氣味,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幽泉老怪臉色鐵青,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竟然被一個元嬰後期的小輩,在眼皮子底下,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擺了一道,還成功脫身了!雖然對方最後引爆力場、強行催動挪移符,定然付出了極大代價,傷勢只會更重,甚至可能被捲入不可測的空間亂流之中,九死一生。但沒抓到人,沒拿到星塵砂髓和那柄讓他心動的本命飛劍,就是失敗!
“好!很好!丁琦是吧?老夫記住你了!”幽泉老怪咬牙切齒,聲音冰寒刺骨。他從墨骷臨死前捏碎的警示符中,得到了丁琦的影像和一絲氣息,也知道了這個名字。本以為手到擒來,沒想到……
他目光陰沉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大殿,又看向懸浮平臺方向,以及更深處那星骸山和古殿遺蹟的核心區域,眼中閃爍著算計和冰冷的光芒。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小子傷勢極重,又強行催動秘法引動此地力場,施展不穩定的挪移符,此刻必然在附近某處躲藏療傷,或者被傳送到遺蹟的某個角落……他逃不遠!”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那東西……只要找到那東西,煉化之後,這片遺蹟都在老夫掌控之中,到時候,看你這小老鼠還能往哪裡躲!”
幽泉老怪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和殺意,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烏光,不再理會這邊的殘局,徑直向著古殿遺蹟更深處,那星骸山的方向飛去。對他而言,丁琦已是必殺之人,但比起追殺一個重傷的元嬰小輩,他此行的真正目標,顯然更為重要。
破碎的大殿,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那細微的空間撕裂聲,以及塵埃緩緩落下的聲音。
距離這片破碎大殿約莫十數里外,古殿遺蹟的另一處偏僻角落,一堆崩塌的、被厚厚灰塵覆蓋的廢墟下方,虛空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團黯淡的銀光閃現,隨即破碎。
丁琦和老狗的身影跌撞而出,丁琦臉色慘白如紙,剛一現身,就“哇”地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色鮮血,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身體晃了晃,險些直接栽倒。老狗焦急地嗚嗚叫著,用腦袋頂住他。
丁琦勉強站穩,又是一連咳出好幾口淤血,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經脈如同寸寸斷裂,丹田元嬰也黯淡無光,剛才強行催動定星盤攪動力場,又激發那改良版的小挪移符,幾乎榨乾了他最後的力量,傷勢沉重到了極點。若非“周天星辰訣”煉體有成,根基深厚,加上煉神術護住識海,剛才那一下反噬,就足以讓他肉身崩潰,元嬰潰散。
他顧不得檢查傷勢,強提最後一絲神識和法力,迅速掃視周圍。這是一間狹窄的、早已倒塌的偏殿石室,似乎曾是儲物間,此刻被掩埋在廢墟下,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從縫隙透入。位置隱蔽,氣息隔絕尚可。
暫時安全了。
丁琦心中稍定,但絲毫不敢放鬆。幽泉老怪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搜尋。此地不宜久留,但以他現在的狀態,貿然移動更是找死。
他先揮手打出幾道簡單的禁制,遮掩住此地的氣息和剛才空間波動的殘留,雖然粗糙,但希望能瞞過一時。然後踉蹌著走到牆角,盤膝坐下,取出數瓶丹藥,看也不看,一股腦倒出好幾顆,有療傷的、有恢復法力的、有滋養神識的,全部吞服下去。
丹藥入腹,化作道道暖流,勉強壓住了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劇痛。他看了一眼身邊同樣萎靡、但眼神依舊警惕守護著他的老狗,心中微暖,也給了它兩顆滋養妖獸的丹藥。
然後,他緩緩閉上眼睛,不顧身處險境,全力運轉“周天星辰訣”和“煉神術”,開始爭分奪秒地療傷恢復。必須儘快恢復一定的行動力,離開這片區域,找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再從長計議。
至於那近在咫尺卻失之交臂的星塵砂髓,以及那深不可測的幽泉老怪和古殿核心的秘密……只能等撐過眼前這一關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