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星峽,名副其實。
那橫亙於海天之間的巨大黑色裂痕,並非筆直一線,而是蜿蜒扭曲,邊緣犬牙交錯,彷彿天空被一隻無法想象的巨爪生生撕裂。裂痕深處並非絕對的黑暗,而是一種更加深沉、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暗紫色,其中有點點細碎的星光閃爍,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只有冰冷與死寂。
裂痕附近的天空呈現不正常的扭曲,光線折射,景物失真。海水平靜得可怕,墨黑如鏡,倒映著上方扭曲的天幕,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景象。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星辰之力,但這力量混亂、暴躁、充滿侵蝕性,遠不如丁琦修煉的“周天星辰訣”法力那般精純溫和。
更危險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細如髮絲的空間裂縫。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移動、湮滅、新生,毫無規律可言。有些裂縫長達數十丈,橫亙空中,無聲地切割著一切;有些則細小如針,隱藏在扭曲的光線裡,防不勝防。還有那些如同水波般盪漾的“空間褶皺”,看似無害,一旦誤入,輕則被傳送到未知方位,重則被褶皺中混亂的空間之力直接撕碎。
這裡的環境,比之前的“碎星亂流帶”更加極端和詭異。狂暴的能量以更加隱蔽、更加致命的方式存在著。
丁琦收起“青葉舟”,將其縮小置於袖中。在這種環境下,飛舟目標太大,且不夠靈活。他凌空而立,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那是“周天星辰訣”運轉時自然形成的護體星輝,不僅能有效抵禦混亂星辰之力的侵蝕,對那無形的星辰煞風也有一定的隔絕效果。“煉神術”時刻運轉,強大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測法寶,籠罩身周百丈範圍,仔細感應著每一絲空間波動和能量流動。
“定星盤”懸浮在他身前尺許,中心晶石穩定地散發著柔和銀光,指標微微顫動,為他指示著相對穩定的方位,同時其散發的無形波動也能稍稍平復周圍狂暴的星辰力量,讓丁琦的壓力減輕不少。
老狗站在他腳邊,四爪踏在虛空中,如履平地。它此刻體型恢復了尋常大小,黃毛在混亂的星力流風中微微拂動,一雙狗眼精光內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鼻子不時抽動,似乎在分辨空氣中那些肉眼和神識都難以察覺的危險氣息。它對星辰煞風的抵抗力似乎比丁琦的護體星輝還要強,那些無形的陰冷力量靠近它身週三尺,就會莫名消散。
“這裡確實兇險,空間極其脆弱,難怪被稱為元嬰禁地。”丁琦心中暗忖,目光投向那巨大的黑色裂痕深處。按照古玉簡和殘圖的指引,那所謂的“古殿”和“星骸如山”之處,就在這斷星峽的極深處,接近甚至就在那空間撕裂的核心區域。
他沒有貿然深入,而是先在外圍區域小心探索,一方面適應環境,另一方面尋找可能的線索或前人遺留的痕跡。同時,他也在仔細觀察這片區域的地形、能量分佈,與自己推演的路線進行印證。
飛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除了越發混亂狂暴的能量和越來越多的空間裂縫,並未發現甚麼有價值的東西。這裡彷彿是一片絕對的死地,沒有任何生靈,連那些不懼星辰亂流的奇異海獸都不見蹤影。只有冰冷的星光,死寂的海水,和永不停歇的空間嘶鳴(雖然無聲,卻能透過神識感應到那種細微的、令人心悸的“撕裂感”)。
就在丁琦準備向裂痕更深處前進時,老狗忽然低嗚一聲,扯了扯他的褲腳,目光望向斜下方一片相對平靜的黑色海面。那裡靠近一處突出的、形如獸角的嶙峋礁石。
丁琦心念一動,順著老狗所示方向,小心避開幾道遊移的空間褶皺,緩緩降落在那片海面上空。神識仔細掃描那片區域,並未發現明顯的空間裂縫或能量異常,但老狗的靈覺很少出錯。
他目光落在那塊巨大的獸角狀礁石上。礁石通體漆黑,質地堅硬,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小孔,似乎常年被某種力量侵蝕。引起他注意的,是礁石根部,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處不太自然的凹陷,凹陷邊緣隱約有被法力打磨過的痕跡,只是歷經歲月和此地狂暴能量的沖刷,已幾乎難以辨認。
丁琦抬手虛按,一股柔和的法力拂過那片凹陷。表層的黑色石粉簌簌落下,露出了凹陷內部。裡面赫然有一個淺淺的掌印,掌印中心,似乎曾經鑲嵌過甚麼東西,如今只剩下一個不規則的凹槽。凹槽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塊不規則的晶體,或者……碎片?
“這是……有人曾在此佈置過甚麼?還是留下了標記?”丁琦仔細觀察掌印和凹槽。掌印不大,似是成年男子手掌,但指節修長。凹槽的痕跡很新,不像是久遠前留下的,最多幾年,甚至更短。此地能量混亂,能殘留痕跡至今,說明留下痕跡之人要麼修為極高,要麼所用的東西很特殊。
他嘗試將神識探入凹槽深處,感應殘留氣息。氣息已非常微弱混雜,難以分辨,但其中一絲極淡的、陰冷晦澀、帶著某種腥甜味道的法力波動,讓他眉頭微皺。
“這法力氣息……與那‘幽泉老怪’的路數有幾分相似,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加……古老?”丁琦回憶著在天星城與厲無血交手,以及後來在“破浪號”上感應到的幽泉老怪隔空探查的那縷神識,與此刻凹槽中殘留的微弱氣息對比,確實同源,但後者更加精純、也更加詭異。
“幽泉老怪的人,也來過這裡?他們在找甚麼?還是說,這凹槽裡的東西,本就與他們有關?”丁琦心思轉動。看來幽泉老怪對他弟子的死耿耿於懷,而且對其行蹤有所掌握,甚至可能也對他的目標——斷星峽古殿——有所圖謀。這凹槽,是標記,是信物存放點,還是某種陣法的一部分?
他仔細檢查了礁石周圍,沒有發現其他痕跡。又用神識掃描附近海域和礁石內部,同樣一無所獲。留下這痕跡的人很小心,或者時間倉促,只留下了這個掌印和凹槽。
丁琦沉吟片刻,取出那枚得自星河道人的殘破“定星盤”,嘗試靠近那個凹槽。定星盤並無反應。他又嘗試輸入一絲“周天星辰訣”的法力進入凹槽,法力如泥牛入海,毫無波瀾。
看來,這凹槽需要特定的“鑰匙”,或者已經被人取走了裡面的東西。
“有點意思。”丁琦不再糾結於此,但心中警惕又提高了一層。幽泉老怪,至少是化神期,其門下可能也已深入斷星峽。在這等險地,不僅要面對天災,還需提防**。
他記下這個位置和凹槽的特徵,然後繼續向著裂痕深處進發。老狗似乎對那凹槽殘留的氣息有些厭惡,打了個響鼻,快步跟上。
越往深處,環境越是惡劣。空間裂縫變得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形成小範圍的空間破碎區,如同打碎的鏡子,映照出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影像,危險至極。星辰煞風也變得更加猛烈和刁鑽,如同無數根冰冷的細針,試圖穿透護體星輝和神識防禦,鑽入識海。丁琦不得不持續運轉“煉神術”和“周天星辰訣”進行抵禦,法力消耗加快。
他時不時取出靈石握在手中吸收,或者吞服恢復法力的丹藥。好在“周天星辰訣”在此地也能緩慢吸收煉化那些混亂的星辰之力,雖然效率不高且需小心提純,但總好過沒有。
“定星盤”的指標開始出現不規律的偏轉,有時甚至快速旋轉,顯示此地的空間結構極不穩定,磁場混亂。丁琦只能依靠其指示的大方向,結合神識探查,在無數空間裂縫和能量亂流中,尋找著那條理論上存在的、通往古殿的“安全”路徑。這路徑並非固定,隨著空間結構的變化而時刻改變,需要極強的洞察力和應變能力。
如此又艱難前行了數個時辰,丁琦估計已深入斷星峽近千里。周圍的光線更加暗淡,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痕彷彿近在頭頂,壓迫感十足。下方黑色的海水不知何時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的黑暗,彷彿深不見底的深淵。只有零星一些巨大的、奇形怪狀的岩石,如同孤島般漂浮在虛空之中。這些岩石同樣漆黑,表面光滑,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彷彿被高溫淬鍊過,又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特的星辰金屬。
忽然,丁琦神色一動,停下身形。前方數百丈外,一片相對穩定的漂浮巨巖區域,傳來了微弱的法力波動和打鬥聲。
在這種絕地,竟然還有其他修士?而且還在爭鬥?
丁琦收斂氣息,將“定星盤”的銀光也略微壓制,同時給自己和老狗施加了一個高明的隱匿法術,身形緩緩融入周圍扭曲的光線和空間背景中,悄然靠近。
越過幾塊遮擋視線的巨大浮石,前方的景象映入眼簾。
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由數十塊大小不一的黑色浮石組成的平臺狀區域。平臺中央,三道身影正激烈交戰,法力碰撞的光芒不斷閃耀,轟鳴聲被周圍混亂的空間之力吸收大半,傳出不遠。
交戰的雙方,一方是兩名修士。一名是身材高瘦、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的老者,身著繡有慘綠色骷髏圖案的黑袍,手持一杆白骨森森的招魂幡,揮舞間陰風陣陣,鬼哭狼嚎,無數灰白色的骷髏頭虛影噴吐著碧綠鬼火,攻勢詭異歹毒。另一名則是個身材魁梧、**上身、面板呈古銅色、光頭鋥亮的大漢,他手持兩柄紫金短戟,揮舞間風雷之聲隱隱,身上肌肉賁張,泛著金屬光澤,顯然走的是體修路子,力大無窮,招式剛猛。兩人皆是元嬰初期修為,配合默契,白骨幡主控場騷擾,紫金戟主強攻破防。
而被他們圍攻的,則是一頭怪物。
那怪物形似人立而起的巨蜥,高約三丈,通體覆蓋著黑紫色、閃爍著星光的厚重鱗甲,頭顱猙獰,口中利齒如劍,一條粗壯的尾巴末端生有骨錘。最奇特的是,它背上生有一對殘缺的、如同蝠翼般的肉膜,肉膜邊緣有星光流轉。怪物行動如風,力大無比,利爪揮動能撕裂空氣,口中還能噴吐出紫黑色的、帶著強烈腐蝕性和星辰之力的光球。其散發出的妖力波動,赫然達到了九級妖獸(相當於元嬰中期)的程度,而且在此地混亂星辰之力的環境下,似乎如魚得水,更加兇猛。
此刻,這頭“星鱗蜥魔”身上已有多處傷痕,鱗甲破碎,流淌出紫黑色的血液,血液滴落在黑色浮石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但它兇性不減,嘶吼連連,憑藉強悍的肉身和地利,與兩名元嬰修士打得難解難分,甚至略佔上風。那蠟黃老者的骷髏鬼火噴在它鱗甲上,只能留下淺淺焦痕,而大漢的紫金戟斬在它身上,也常常被滑開或只切入寸許,難以造成致命傷。
“墨老鬼!這畜生皮糙肉厚,又佔了地利,久戰不利!用那東西吧!”魁梧大漢一戟盪開星鱗蜥魔的利爪,被震得後退兩步,虎口發麻,厲聲喝道。
“再等等!那東西煉製不易,用在此處可惜!困住它,慢慢磨死!”蠟黃老者,被稱為墨老鬼,聲音尖利,白骨幡搖動,更多的骷髏虛影飛出,纏繞向星鱗蜥魔,試圖限制其行動,但那蜥魔身上星光一閃,便將大部分虛影震散。
“等個屁!這鬼地方的星辰煞風越來越強,老子神識都快扛不住了!再不速戰速決,寶物沒拿到,我們先交代在這裡!”魁梧大漢怒道,顯然對墨老鬼的摳搜不滿。
丁琦隱匿在遠處,冷眼旁觀。這兩名元嬰修士,看功法路數,與之前埋伏他的那三人,以及那礁石凹槽殘留的氣息,隱隱有相似之處,陰冷晦澀,八成與“幽泉老怪”脫不了干係。他們口中的“那東西”,不知是何物,但能讓他們在對付九級妖獸時都捨不得用,想來不是凡品。
他們的目標是甚麼?這星鱗蜥魔守護之物?還是恰好路過遭遇?
丁琦神識悄然掃過戰場周圍,很快在戰場邊緣,一塊不起眼的浮石縫隙中,發現了一絲微弱的靈光。那靈光呈銀白色,帶著純淨的星辰之力,與周圍混亂狂暴的能量截然不同。靈光源頭,似乎是一株植物。
“星輝草?看靈力波動,年份不低,起碼千年以上。”丁琦心中瞭然。星輝草是煉製多種高階丹藥的輔材,尤其對修煉星辰屬性功法的修士有滋養神魂、純化法力之效,在外界罕見,在此地出現倒不意外。這星鱗蜥魔以星辰之力為食,守護一株千年星輝草也說得過去。不過,能讓兩名元嬰修士(即使是初期)在此險地與九級妖獸拼命,這株星輝草的價值恐怕不止千年,或者……附近還有別的東西?
他耐心等待。鶴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兩方無論誰勝誰負,對他都沒壞處。若是兩敗俱傷,那自然更好。
場中戰況愈發激烈。星鱗蜥魔久戰不下,似乎被激怒,猛地仰頭髮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背上那對殘缺的肉翼突然星光大放,猛地一扇!頓時,兩道狂暴的、夾雜著細碎星屑的銀色旋風憑空生成,一道卷向墨老鬼,一道卷向魁梧大漢。
旋風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嗤嗤”聲,竟被那細碎的星屑切割出無數細小的白痕。這旋風不僅威力驚人,更帶著強大的吸扯之力和神魂衝擊。
墨老鬼臉色一變,急忙將白骨幡往身前一插,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幡上。白骨幡迎風便長,化作一面白骨盾牆,擋在身前。同時他周身冒出濃郁的黑氣,化作一個個扭曲的鬼臉,環繞周身,發出淒厲尖嘯,試圖抵擋神魂衝擊。
魁梧大漢更是怒吼一聲,全身古銅色面板瞬間變成暗金色,如同金屬澆築,雙戟交叉護在身前,硬抗旋風。
轟!轟!
兩聲巨響幾乎同時響起。墨老鬼的白骨盾牆被銀色旋風衝擊得吱呀作響,黑氣鬼臉潰散大半,他本人更是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倒飛出去。魁梧大漢更慘,他體修防禦雖強,但這旋風不僅切割肉身,更衝擊神魂。他擋下了物理切割,卻被那無形的神魂衝擊震得頭暈目眩,暗金膚色瞬間褪去,露出蒼白臉色,七竅都滲出細細血絲,紫金雙戟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被卷飛,重重砸在後方一塊浮石上,將浮石都砸得裂開。
星鱗蜥魔發出得意的嘶吼,猩紅的眼睛盯上了受創更重、氣息萎靡的魁梧大漢,粗壯的後肢一蹬,如同閃電般撲去,血盆大口張開,咬向大漢頭顱,就要將其一口吞下!
“孽畜敢爾!”墨老鬼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更閃過決絕。他猛地一拍儲物袋,一道烏光激射而出,卻並非打向星鱗蜥魔,而是射向那株星輝草旁邊的虛空。
那烏光赫然是一枚雞蛋大小、佈滿詭異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珠。骨珠飛到星輝草上方,驟然炸開,化作一團濃郁如墨的黑霧,瞬間擴散,將星輝草及其周圍數丈範圍籠罩。
黑霧翻滾,其中傳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啃噬。更詭異的是,黑霧範圍內,空間彷彿凝固了,連光線都變得暗淡、扭曲。
正撲向魁梧大漢的星鱗蜥魔,身形猛地一滯,發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咆哮。它似乎與那星輝草有某種聯絡,星輝草被黑霧籠罩,讓它受到了牽連,動作頓時遲緩,氣息也紊亂起來。
“就是現在!動手!”墨老鬼厲喝一聲,不顧自身傷勢,雙手掐訣,那杆白骨招魂幡上最大的一個骷髏頭眼眶中,驟然亮起兩點慘綠色的火焰,脫離幡面飛出,迎風漲大,化作兩個車輪大小的綠色鬼火骷髏,帶著淒厲的尖嘯,一左一右咬向星鱗蜥魔的頭顱和脖頸。
與此同時,那被砸進浮石的魁梧大漢也怒吼一聲,強行壓住傷勢,身上暗金色光芒再次亮起,雖然黯淡許多,但雙拳緊握,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沖天而起,一拳轟向星鱗蜥魔相對柔軟的腹部。這一拳凝聚了他剩餘的全部力量,拳風所過,空氣發出爆鳴。
星鱗蜥魔被那詭異黑霧影響,反應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兩面夾擊。它眼中兇光爆閃,竟不閃不避,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帶著呼嘯之聲,狠狠抽向魁梧大漢,同時抬起一隻前爪,拍向一個綠色鬼火骷髏,張口噴出一顆更加凝實的紫黑光球,撞向另一個。
砰!轟!嗤!
數聲巨響和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魁梧大漢的拳頭重重砸在星鱗蜥魔腹部,暗勁爆發,將其厚重的鱗甲打得凹陷下去一片,紫黑色血液狂噴。但星鱗蜥魔的尾巴也結結實實抽在了大漢身上,將他再次抽飛,半空中就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砸落在遠處一塊浮石上,生死不知。
一個綠色鬼火骷髏被星鱗蜥魔的利爪拍散大半,綠火四濺,但殘存的火焰依舊沾染在它爪子上,滋滋燃燒,散發出焦臭。另一顆紫黑光球與另一個鬼火骷髏對撞,雙雙湮滅,但爆炸的餘波也將星鱗蜥魔的腦袋震得鮮血淋漓。
星鱗蜥魔遭受重創,發出痛苦而瘋狂的咆哮,背上的殘缺肉翼瘋狂扇動,攪動起更加狂暴的星辰亂流,不顧一切地撲向受傷相對較輕的墨老鬼,顯然要拉他墊背。
墨老鬼臉色慘白,他沒想到這畜生臨死反撲如此兇猛。他之前的傷勢本就不輕,又強行催動那枚珍貴的“陰蝕骨珠”和本命法寶的殺招,此刻法力近乎枯竭,神魂也因催動鬼火骷髏而受創。眼看那猙獰的巨口和利爪臨身,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怨毒,猛地咬破舌尖,就要施展某種代價巨大的秘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突生!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銀色指風,毫無徵兆地從側面虛空中射出,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了星鱗蜥魔眉心那片相對脆弱的鱗片上。
噗!
一聲輕響,彷彿熱刀切牛油。銀色指風輕而易舉地洞穿了那堅韌的鱗甲和顱骨,沒入其腦中。指風中蘊含的凌厲、精純、帶著破滅氣息的星辰之力瞬間爆發。
星鱗蜥魔前撲的龐大身軀猛地僵住,猩紅的瞳孔中兇光瞬間凝固,隨即迅速黯淡、渙散。它發出一聲短促而無意義的嗬嗬聲,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轟然砸落在黑色浮石平臺上,震得平臺都晃了晃,紫黑色的血液從眉心小洞和口鼻中汩汩湧出,抽搐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墨老鬼死裡逃生,驚魂未定,猛地轉頭看向銀色指風襲來的方向,同時神識瘋狂掃出,厲聲喝道:“誰?!”
虛空一陣波動,丁琦撤去隱匿法術,帶著老狗,神色淡然地顯現出身形。他看都沒看墨老鬼一眼,目光落在星鱗蜥魔的屍體,以及不遠處那株被黑霧籠罩的星輝草上。
墨老鬼瞳孔驟然收縮。眼前這青衫修士,氣息深沉如海,他竟完全看不出深淺!剛才那一道指風,輕描淡寫就擊殺了讓他們師兄弟二人拼死苦戰、差點同歸於盡的九級妖獸星鱗蜥魔,這是何等修為?元嬰中期?後期?甚至……更高?
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驚懼、貪婪、警惕交織。驚懼於對方深不可測的實力,貪婪於那株年份極高的星輝草(他隱約覺得不止千年),更警惕對方此刻出現的目的。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抱拳道:“多謝道友出手相救!不知……”
話未說完,丁琦的目光已轉向他,平靜無波,卻讓墨老鬼瞬間如墜冰窖,後面的話噎在喉嚨裡。
“幽泉老怪門下?”丁琦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墨老鬼心中一震,對方竟然一口道破他的來歷!他心思急轉,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諂媚:“正是,晚輩墨骷,與師弟銅霸,奉家師幽泉老祖之命,前來此地尋……尋幾樣煉器材料。道友修為通天,想必與家師有舊?今日援手之恩,晚輩定當稟明家師,必有厚報!”他抬出幽泉老怪的名頭,既是試探,也是威懾。
“幽泉老怪?”丁琦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是不是有個弟子,叫厲無血?”
墨老鬼心中咯噔一下,厲無血師弟前些時日命牌碎裂,師尊大為震怒,下令追查,難道……他臉上笑容有些僵硬:“厲師弟……確實是我師弟,道友認識他?”
“認識。”丁琦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我殺的。”
墨老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色褪盡,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絲絕望。對方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承認了!而且看其態度,根本有恃無恐!
逃!必須逃!立刻!馬上!墨老鬼腦中只剩這一個念頭。他毫不猶豫,猛地捏碎了袖中一枚早已扣住的黑色玉符,同時身形暴退,不惜燃燒精血,化作一道黑煙,向著遠處疾遁!他甚至顧不上那株近在咫尺的星輝草,也顧不上生死不知的師弟銅霸。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掙扎都是徒勞,他只求能拖延一瞬,換取一線生機。
然而,他快,丁琦更快。
就在墨老鬼捏碎玉符、身形剛動的剎那,丁琦並指如劍,隔空輕輕一點。
沒有璀璨的光華,沒有驚人的聲勢。只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銀色劍絲,細如髮絲,快逾閃電,彷彿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在墨老鬼化作的黑煙剛剛騰起不足三尺時,便已後發先至,從其眉心一穿而過。
黑煙瞬間潰散,重新凝聚成墨老鬼的身形,他臉上還殘留著驚駭與絕望,瞳孔已然渙散。眉心一點紅痕迅速擴大,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從空中直挺挺墜落,砸在黑色浮石上,濺起一蓬灰塵。他袖中那枚剛剛激發、試圖傳送出求救或警示訊號的黑色玉符,光芒剛剛亮起便瞬間熄滅,啪嗒一聲掉落在旁。
丁琦抬手一招,墨老鬼的儲物袋、那杆跌落的白骨招魂幡,以及魁梧大漢銅霸的儲物袋和紫金雙戟,還有那枚掉落的黑色骨珠(陰蝕骨珠)殘留的些許粉末,全部飛入他手中。他看也不看,先收了起來。
然後,他目光才落向那株被黑霧籠罩的星輝草。那黑霧似乎是一種陰毒的神通,具有腐蝕、禁錮空間和吞噬生機之效,不過此刻失去了墨老鬼法力支撐,正在緩緩消散。
丁琦屈指一彈,一點銀色星火飛出,落入黑霧之中。星火與黑霧接觸,發出“滋滋”聲響,迅速將殘餘黑霧淨化乾淨,露出裡面那株植物的真容。
那並非一株草,而是一株高約尺許、生有七片狹長葉子的奇異植物。葉片呈銀白色,脈絡清晰,如同星辰脈絡,散發著柔和純淨的星辰光輝。在植株頂端,結著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星河流轉的銀色果實。果實周圍,縈繞著淡淡的星霧,散發出令人神魂清爽的異香。
“星輝果!而且是至少三千年份的星輝果!”丁琦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星輝草已是難得,而能結出“星輝果”的星輝草,更是萬中無一,需要極其苛刻的條件和漫長歲月。星輝果對修煉星辰功法、壯大神識有著奇效,其價值遠超星輝草百倍!難怪那墨骷和銅霸拼死也要爭奪,甚至動用了“陰蝕骨珠”這等陰毒寶物來隔絕其氣息,防止被星鱗蜥魔拼命或引來其他妖獸、修士。
丁琦心中瞭然,看來那墨老鬼最後催動骨珠,並非完全為了困敵,更主要是想暫時隔絕星輝果氣息,以免在擊殺星鱗蜥魔後,果實被戰鬥餘波損毀或氣息外洩。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小心地走上前,沒有貿然用手去摘。這種級別的天地靈物,採摘也需講究方法,否則容易損傷靈性。他取出一個準備好的玉盒和一把玉刀,運轉“周天星辰訣”,手掌覆蓋上一層純淨的星辰法力,這才輕輕用玉刀切斷根莖,將整株星輝草連同果實完好地放入玉盒,貼上封靈符,妥善收起。
做完這一切,他又走到那星鱗蜥魔的屍體旁。九級妖獸,渾身是寶。鱗甲是上好的煉器材料,血液、骨骼、內丹也都價值不菲,尤其這妖獸長期生存在此地,吸收了混亂的星辰之力,其材料或許有些特殊用途。丁琦熟練地將其分割,有價值的材料盡數收起。
最後,他看了一眼遠處浮石上奄奄一息的銅霸。此人被星鱗蜥魔臨死一擊重創,五臟六腑碎裂,元嬰也瀕臨潰散,已是彌留之際。丁琦沒有折磨將死之人的習慣,彈出一道指風,給了個痛快,順手也收了他的儲物袋。
清理完戰場,丁琦放出神識,仔細掃描周圍,確認沒有其他隱藏的危險或窺探者。此戰速戰速決,動靜不大,應該沒有驚動更深處可能存在的存在。
他來到墨老鬼捏碎黑色玉符的地方,拾起那枚已經黯淡無光的玉符碎片。玉符材質特殊,上面殘留著微弱的法力波動和一絲特殊的神魂印記,一旦激發,應該能向特定目標(很可能是幽泉老怪)傳遞簡單的資訊或定位。
“看來幽泉老怪的人,確實在此有所圖謀。這星輝果或許是目標之一,但未必是全部。”丁琦沉吟。那礁石上的凹槽,這兩名元嬰弟子的出現,都指向幽泉老怪的觸角已深入此地。他們是否也在尋找古殿?還是另有目的?
不管怎樣,樑子已經結下,而且對方似乎也在覬覦此地之物。需得更加小心了。
丁琦不再停留,辨明方向,將“定星盤”的指引與古玉簡、殘圖對照,向著斷星峽更深處,那黑暗與星光交織、空間扭曲最劇烈的地方,繼續前進。老狗緊緊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