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山之上,簡易陣法隔絕內外。丁琦盤坐陣中,面前擺放著三樣東西:靈光黯淡、佈滿細微裂痕的鎖星盤;昏迷不醒、被下了多重禁制的“影無痕”;以及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灰布囊袋。
他先看向影無痕。此人能被星海閣通緝,又能在谷外潛伏多日而不被眾多勢力發現,確實有些門道。丁琦神識掃過,發現其身上禁制手法頗為精妙,不僅封禁了法力經脈,更在神魂上留有暗鎖,顯然是星瞳為防止其逃脫或洩密所下。這倒省了丁琦一番手腳。
他並指在影無痕眉心虛點數下,以自身更加精純的星辰之力配合煉神術,在其神魂禁制外層,又悄然加了幾道自己的印記。如此一來,此人性命便在他一念之間,更可隨時感知其方位狀態。做完這些,他才彈出一縷柔和星力,將其喚醒。
影無痕悠悠轉醒,先是茫然,隨即感受到體內狀況和眼前之人,臉色瞬間慘白,眼中閃過驚恐、絕望,隨即又化作一絲狡黠與討好:“前……前輩饒命!晚輩影無痕,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前輩虎威!晚輩願為前輩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他嘴上說得漂亮,眼珠卻微微轉動,顯然在打著甚麼小算盤。
“你的隱匿遁法,從何處學來?那披風法寶,又是何來歷?”丁琦打斷他的表忠心,直接問道。此人的隱匿本事,連他都需仔細探查才能發現,確實不凡。那件能短暫融入光線的灰濛濛披風,也頗為神異,雖被鎖星盤所擒,但本身材質和煉製手法值得研究。
影無痕眼珠一轉,正想編個故事,卻對上丁琦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平靜目光,心中一寒,到嘴邊的謊話嚥了回去,苦著臉道:“回前輩,晚輩的隱匿遁法,喚作‘光影無形訣’,乃是早年在一處古修洞府偶然所得殘篇,自行摸索補全。那披風名‘隱光幛’,是晚輩用那洞府中得到的一塊‘千年影蠶絲’為主料,又新增了數種稀有材料,耗費百年苦功才煉製而成,最擅隱匿身形、短距遁虛……”他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倒也不敢隱瞞關鍵。
丁琦微微點頭,這功法與法寶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尤其對光與影的運用頗有巧思。他屈指一彈,將“光影無形訣”的玉簡和“隱光幛”攝入手中略作探查,便還給了影無痕。“功法與法寶暫且還你。從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邊,聽候差遣。若有不軌,神魂俱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影無痕聞言,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大喜過望,連忙磕頭:“多謝前輩不殺之恩!影無痕必定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能保住小命和吃飯的傢伙,已是萬幸,跟著這位連星海閣長老都能隨意拿捏的煞星,似乎……也不錯?至少安全有保障。
丁琦不再理他,將目光轉向那鎖星盤。此盤材質特殊,是一種名為“星紋銀”的稀有金屬混合了某種空間屬性材料煉製而成。盤面刻滿複雜星辰軌跡與古老符文,核心處有一小塊區域鑲嵌著七顆細小的星辰寶石,構成北斗七星圖案,正是其力量源泉所在。如今盤身佈滿裂痕,七顆星辰寶石也暗淡無光,靈性大損。
他嘗試注入一絲星辰之力。鎖星盤微微震動,裂痕處有銀光艱難流轉,但很快便沉寂下去,顯然受損頗重。星瞳最後強行召喚“星君殘靈”,又被他以“定星”之力擊潰,對此寶造成了近乎根本性的損傷,想要完全修復,需耗費不少珍貴材料和心力。
不過,丁琦並不打算將其完全修復成原樣。他參悟其中蘊含的“星辰封鎮”道紋,結合自身“定星”之道,或許能將其重新祭煉,化作一件更適合自己使用的輔助法寶,或者取其精華,融入周天星辰劍中。他將其收起,留待日後仔細研究。
最後,是那個灰布囊袋。丁琦解開袋口,裡面並無他物,只有一隻巴掌大小、毛色銀灰、長著一對靈動大眼、此刻正瑟瑟發抖的……小老鼠?這小鼠氣息微弱,僅有一階(煉氣期)水準,但一雙眼睛格外有神,鼻頭不斷翕動,顯得頗為不安。
“尋靈鼠?”丁琦提起小鼠。小鼠在他手中抖得更厲害了,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前輩,這正是‘尋靈鼠’,而且看其毛色銀灰帶星點,似乎是變異的‘星紋尋靈鼠’!”影無痕連忙獻寶似的解釋道,“此鼠對各類靈氣、寶氣感應極其敏銳,尤其對星辰屬性、空間波動的寶物有超常感應!晚輩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本想靠著它在這墜星谷裡尋些寶貝,沒想到……”他訕訕地住了口。
丁琦恍然。難怪星瞳要設計奪取。墜星谷內情況不明,有這麼一隻擅長感應星辰、空間波動的靈鼠,確實能省去許多麻煩,更容易找到定星盤碎片或上古傳送陣。他指尖渡出一縷精純柔和的星辰之力,送入小鼠體內。
小鼠渾身一顫,大眼中露出舒適與渴望的神色,貪婪地吸收著這縷精純星力,很快便不再發抖,反而親暱地蹭了蹭丁琦的手指,發出“吱吱”的歡快叫聲。它對星辰之力有種本能的親近。
“倒是個小機靈鬼。”丁琦微微一笑,又餵了它幾顆溫和的靈獸丹藥,將其放入一個更舒適的靈獸袋中,與兩狗作伴。大黃對這隻新來的“小弟”頗為好奇,湊過去嗅了嗅,被老狗一爪子拍開,警告它別嚇著這小東西。
處理完這些,丁琦揮手讓影無痕在陣法邊緣自行打坐恢復,自己則開始靜心調息,同時消化著與星瞳一戰,以及之前融合“星樞”碎片的諸多感悟。他對星辰之力的掌控,對空間之道的理解,尤其是“定星”之力的運用,都在實戰中不斷深化、圓融。
山中無歲月。接下來的幾日,谷外霧障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持續淡化、稀薄。那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沉淪氣息也減弱了許多。各方勢力變得更加活躍,頻繁派出人手靠近霧障邊緣探查,偶爾爆發小規模衝突,爭奪更佳的進入位置或情報。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遠離丁琦所在的矮山,無人敢來打擾。
石猿部在石罡族長的帶領下,抓緊時間休整,並處理那頭蝕骨毒龍蜥的屍體。六階頂峰妖獸渾身是寶,骨骼、皮革、毒囊、妖丹皆是價值連城的煉器、煉丹材料,足以彌補此前的損失,甚至大有盈餘。石罡親自將最珍貴的毒龍蜥妖丹和一大塊最堅硬的背甲骨甲送到丁琦陣前,丁琦只收了妖丹,骨甲則讓石罡帶回。石罡感激不盡,又將從影無痕那裡問出的、關於谷內一些傳聞和星海閣可能動向的訊息整理成玉簡送來。
丁琦也從影無痕和石猿部提供的情報中,對墜星谷內情況有了更清晰的瞭解。谷內大致分為三層:外層是瘴氣瀰漫、地形破碎、潛伏著各種適應了毒瘴環境的妖獸的區域;中層是上古遺蹟廢墟相對集中的區域,也是以往探險者隕落最多的地方,空間更加不穩定,常有“幽影妖蝠”群出沒;內層則被更濃的灰黑霧障和空間亂流籠罩,傳聞中的上古傳送陣和最重要的寶物,便在其中。
而那“尋靈鼠”,在吸收了丁琦的星辰之力後,似乎靈性增長了一絲,對墜星谷方向表現出明顯的渴望和躁動,顯然感應到了甚麼。
第五日清晨。丁琦從入定中醒來,雙眸開合間,隱有星河倒影,氣息越發沉凝。經過這幾日的靜修體悟,他對新得力量的掌控已臻至圓滿,修為也隱隱觸及了元嬰中期的巔峰瓶頸,只差一個契機便可嘗試突破。
他撤去陣法,帶著兩狗和影無痕,望向谷口方向。只見那原本濃得化不開的灰黑霧障,此刻已變得稀薄如紗,勉強能看清其後影影綽綽的、破碎崎嶇的地形輪廓。空氣中紊亂的空間波動也平復了大半,雖然仍有危險,但對元嬰修士而言,已可謹慎進入了。
谷外千里,各方勢力早已蠢蠢欲動。此刻見瘴氣衰弱到一定程度,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數十上百道遁光立刻從各個山頭、營地中沖天而起,如同聞到腥味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朝著霧障缺口湧去!其中以幾股較大的勢力為首,石猿部也在其中,結陣而行,頗為穩健。
“前輩,我們何時進入?”影無痕搓著手,有些急切地問道。他看著那些衝進去的遁光,彷彿看到無數寶物在向他招手。
“不急。”丁琦淡然道。他目光掃過人群,並未發現星海閣的蹤影。星瞳敗退後,星海閣便徹底隱匿了氣息,不知是知難而退,還是隱藏在暗處,準備伺機而動。他相信是後者。
待到大部分遁光都沒入霧障,谷外變得冷清不少時,丁琦才不疾不徐地駕起一道銀色遁光,裹住兩狗和影無痕,向著霧障飛去。他並未選擇那些人流較多的缺口,而是挑了一處相對偏僻、但根據星路圖副本和尋靈鼠感應,似乎靈氣與空間波動更加隱晦的側翼位置,一閃沒入其中。
一進入霧障,即便已衰弱許多,依舊能感覺到一股陰冷、帶著淡淡腐蝕性的氣息包裹全身。四周光線昏暗,能見度不足百丈。神識也受到壓制,只能探出數里。腳下是鬆軟溼滑、覆蓋著墨綠色苔蘚的破碎岩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與腐朽混合的氣味。
丁琦撐開一層淡銀色的星辰護罩,輕易將殘餘瘴氣隔絕在外。他手中託著那變得興奮的星紋尋靈鼠,小鼠鼻頭不斷聳動,小爪子指向左前方某個方向,“吱吱”叫著。
“走這邊。”丁琦循著感應,小心前行。影無痕緊張地跟在後面,手握“隱光幛”,隨時準備隱匿。大黃則好奇地東嗅西聞,被老狗緊緊盯著,生怕它亂跑惹禍。
前行約莫十餘里,地面開始出現散亂的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妖獸骨骼,大多呈灰黑色,顯然被瘴氣侵蝕多年。偶爾能看到一些殘破的法器碎片和腐朽的儲物袋,早已靈性盡失。
“前輩,這裡似乎經歷過大戰。”影無痕低聲道。
丁琦點頭。這些都是以往探索者的遺骸。越往深處,屍骸越多,有些甚至堆積成小山,令人觸目驚心。空氣中也開始出現淡淡的、灰黑色的霧氣旋流,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瘴氣精華,更具腐蝕性,需小心避開。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破空聲和淒厲的慘叫。
“是妖蝠!快結陣!”
“啊!我的眼睛!”
只見數百丈外,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上,七八名服飾各異的修士(看樣是臨時組隊的散修)正被一大群黑壓壓的、形如蝙蝠但體大如鴿、眼冒紅光的妖物圍攻!那些妖物數量成百上千,飛行軌跡詭異,速度極快,口中發出尖銳的音波,利爪和獠牙閃爍著幽光,顯然帶有劇毒。正是墜星谷中層常見的兇物——“幽影妖蝠”,雖然單體實力大多隻有二三階,但數量龐大,又擅長音波攻擊與配合,極為難纏。
那幾名散修修為最高不過金丹中期,此刻結成的防禦陣法在蝠群瘋狂衝擊下搖搖欲墜,不斷有人受傷,發出慘叫,形勢岌岌可危。
“前輩,要繞過去嗎?”影無痕問道。他自問沒本事對付這麼多妖蝠。
丁琦略一沉吟。他本不欲多管閒事,但前方似乎是必經之路,繞行恐生變數。而且,他注意到蝠群攻擊的核心,似乎是亂石灘中心一塊半埋在地裡、形狀奇特的暗紅色巨石。巨石表面,隱約有微弱的靈力波動傳出,似乎藏著甚麼東西。尋靈鼠也對那塊石頭表現出強烈興趣。
“在此等候。”丁琦對影無痕和兩狗吩咐一聲,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銀線,射入蝠群之中。
他的闖入,立刻引起了蝠群的騷動。大量妖蝠調轉方向,發出更加尖銳的音波,如同黑色潮水般向他湧來。
丁琦面色不變,甚至未曾拔劍。他只是並指如劍,在身前虛劃一圈。
“星環,鎮。”
一個直徑丈許、由凝練星光構成的銀色圓環,以他為中心驟然浮現,緩緩旋轉。圓環光芒柔和,卻帶著一股鎮壓、淨化、驅邪的浩大意境。正是他結合星辰淨化之力與“定星”道韻,新創的防禦神通“星環”。
撲來的妖蝠一觸及這銀色星環,便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牆壁,發出淒厲嘶鳴,身上冒出縷縷黑煙,動作瞬間變得遲滯、僵硬,隨即如同下餃子般紛紛墜落,尚未落地,便被星環散發的淨化之力徹底湮滅,化作飛灰。
丁琦步履從容,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所過之處,星環照耀,妖蝠辟易。那些尖銳的音波攻擊,觸及星環便如泥牛入海,消散無蹤。他很快便穿過密密麻麻的蝠群,來到那塊暗紅色巨石前。
靠近了看,這巨石高約一丈,通體暗紅,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孔洞,隱隱有熾熱氣息散發。在巨石底部,壓著一具早已風化的骸骨,骸骨手指上,套著一枚樣式古樸、沾滿泥土的暗銀色指環。那微弱的靈力波動,正是從指環上傳來。
丁琦拂開塵土,取下指環。神識探入,指環空間不大,裡面除了一些早已腐朽的雜物和寥寥幾塊中品靈石,只有一枚殘破的玉簡尚存一絲靈性。他讀取玉簡,裡面是一位數百年前誤入此地、最終重傷不治的修士留下的遺言,提及他在谷中一處“熱泉石窟”附近,發現了疑似“地火靈漿”和“赤陽星核”伴生礦的線索,但未來得及探尋,便遭妖蝠圍攻,重傷逃至此地,力竭而亡。玉簡末尾,還附有一副簡陋的地圖,標註了“熱泉石窟”的大致方位。
“地火靈漿?赤陽星核伴生礦?”丁琦心中一動。他正缺“赤陽星核”來進一步淬鍊、開鋒手中的“定針”(周天星辰劍),這線索來得正是時候。而且,“熱泉石窟”的位置,似乎與尋靈鼠感應的某個方向,以及星路圖示註的碎片可能存在區域,有部分重合。
他將玉簡和指環收起,抬頭看了一眼依舊在瘋狂攻擊星環、但毫無效果、反而死傷慘重的蝠群,不再停留,轉身返回。
那些被困的散修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見丁琦返回,連忙高聲感謝:“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丁琦擺擺手,不欲多言,帶著影無痕和兩狗,按照玉簡地圖和尋靈鼠的指引,向著“熱泉石窟”方向繼續深入。身後,失去目標的妖蝠群在星環殘留氣息震懾下,漸漸散去,只留下一地灰燼。
經此一事,影無痕對丁琦的敬畏更添十分。老狗眼中也流露出欣慰,主人實力越發深不可測了。大黃則歪著腦袋,似乎在琢磨剛才那些妖蝠能不能吃……
隨著深入,地勢開始向下傾斜,空氣中溫度逐漸升高,那股硫磺氣味也更加濃郁。四周開始出現一些散發微光的奇異菌類和耐熱植物。腳下岩石顏色也從灰黑轉為暗紅,質地更加堅硬。
行了大半日,前方傳來隱約的“轟隆”水聲,以及更加灼熱的氣息。繞過一片高聳的赤紅色石林,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大洞窟出現在山壁之上,洞窟內紅光隱隱,熱浪撲面。洞窟下方,是一個沸騰的、不斷翻滾著氣泡的赤紅色岩漿湖!湖心處,有幾塊突出的黑色礁石,礁石上,似乎有建築廢墟的痕跡。而在洞窟一側的石壁上,有道巨大的裂縫,熾熱的暗紅色岩漿如同瀑布般,從裂縫中緩緩流出,注入下方的岩漿湖,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這裡便是“熱泉石窟”?
更讓丁琦目光一凝的是,在岩漿湖邊緣,一塊相對平坦的赤紅色岩石上,此刻正站立著三道身影。其中一人,身著月白星紋長袍,面色略顯蒼白,但眼神銳利如舊,正是星海閣少主——星瀾!他身旁,一左一右,站著兩名氣息晦澀的老者,一人著黑袍,面容枯槁,一人著赤袍,鬚髮如火,修為赫然都達到了元嬰中期!
星瀾似乎也剛到不久,正手持那面略有修復的“星樞盤”,對著岩漿湖深處探查著甚麼。察覺到有人到來,他霍然轉頭,當看到丁琦時,眼中寒光爆閃,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丁七,你果然來了。本少主等你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