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島,星羅坊。
作為群島最大坊市,此地遠比內陸城池喧囂。街道以青石鋪就,兩側店鋪林立,既有氣派的高樓,也有簡陋的攤鋪。空氣裡混雜著海腥味、靈草香、妖獸材料的血氣,以及各種方言口音的吆喝聲。修士裝束各異,有駕遁光的仙風道骨者,有駕馭海獸的彪悍漢子,也有身著奇裝異服、氣息詭異的海外散修。修為從煉氣到金丹皆有,偶爾還能感受到幾道晦澀的元嬰氣息一閃而過。
丁琦化作的黃臉書生,帶著兩條灰撲撲的土狗,漫步在熙攘人群中。他神識悄然鋪開,蒐集著零碎資訊。
“聽說了嗎?星沉海溝那邊最近動靜不小,好幾撥人都過去了!”
“可不是,昨兒個‘黑鯊幫’的三當家帶人去了,今早灰頭土臉回來,折了好幾個兄弟,據說遇到守護獸了!”
“守護獸?難道傳言是真的?真有上古遺蹟要出世?”
“八成是!前幾天‘玄月閣’的仙子們也到了,就住在東街‘觀海樓’,同行的還有幾位生面孔,氣息強得很!”
“何止玄月閣,‘天星樓’、‘凌霄閣’這幾天也來了不少人,看樣子有大動作!”
“嘿,咱們這些小蝦米,看看熱鬧就好,別湊太近,小心成了炮灰。”
丁琦聽得真切,心中有了數。星沉殿訊息已傳開,各大勢力齊聚,玄月閣果然到了。他不動聲色,朝著東街走去。
觀海樓是碎星島最好的客棧之一,臨海而建,高三層,雕樑畫棟,靈氣盎然。丁琦剛到門口,便被一名築基期的夥計攔住。
“客官留步,本店已被玄月閣包下,暫不接待外客。”夥計客氣但疏離。
丁琦也不廢話,取出靜虛師太所給的信物——一枚月牙形玉佩,在其面前一晃。
夥計臉色微變,連忙躬身:“貴客恕罪,請隨我來。”態度恭敬許多。
跟著夥計上了三樓,來到一間臨海的雅室。推門而入,靜虛師太早已等候在內,身旁還坐著淨塵師太,以及一名面容清冷、氣息比靜虛更勝一籌的月白道袍女修,正是玄月庵的另一位元嬰長老“靜月師太”。三人見到丁琦,皆起身相迎。
“丁道友,久違了。”靜虛師太微笑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察覺丁琦氣息比三年前更加淵深莫測,雖仍是“金丹後期”表象,但那份從容氣度,絕非尋常金丹能有。靜月師太也目光微凝,打量了丁琦一眼。
“靜虛師太,淨塵師太,這位是……”丁琦拱手還禮,看向靜月。
“這位是我師姐,靜月師太,負責此次星沉海溝之事。”靜虛介紹道。
“丁七,見過靜月師太。”丁琦報上化名。
靜月師太微微頷首,聲音清冷:“丁道友不必多禮。靜虛師妹多次提及道友,此番願來相助,玄月庵感激不盡。”她話雖客氣,但語氣平淡,帶著審視。
眾人落座,夥計奉上靈茶後退下。
靜虛師太佈下隔音結界,這才正色道:“丁道友,情況有變。星沉海溝異動加劇,據本閣弟子探查,遺蹟外圍禁制已有鬆動跡象,最多十日,禁制潮汐減弱時,便是進入之機。但如今,島上勢力雲集,除了天星宗、凌霄劍宗、陰鬼宗等老對頭,還有‘怒濤幫’、‘玄龜島’等本地勢力,以及不少聞風而來的散修高手。形勢複雜。”
丁琦抿了口茶:“師太可知遺蹟內具體情況?”
靜月師太接過話頭,取出一枚玉簡:“此乃本閣耗費代價,從一處上古殘卷中復原的部分海溝地圖,以及關於星沉殿的隻言片語。星沉殿,據傳乃上古‘星宮’一處海外別府,司職觀測星象、接引星光。殿內或有星宮傳承、寶物,但也危機四伏,有上古禁制、守護傀儡乃至星獸殘魂。最關鍵處,在‘觀星臺’與‘引星池’,據載留有星路線索。”
丁琦接過玉簡,神識一掃。地圖頗為簡略,只標註了海溝入口、大致方位和幾處危險區域。關於星沉殿的描述也與星宮傳承印證。他點頭道:“多謝。不知貴閣計劃如何?”
靜虛道:“禁制開啟時,各方必然爭先湧入。我玄月閣將與幾位交好的散修同道聯手,搶佔先機。進入後,按圖索驥,直奔觀星臺。屆時免不了一番爭鬥,還需道友鼎力相助。所得之物,按出力大小分配,星路線索共享,如何?”
條件還算公允。丁琦略一沉吟:“可。丁某對星路線索勢在必得,屆時望師太勿忘承諾。另外,丁某需一份更詳盡的碎星群島及周邊海域圖,尤其是關於‘墜星海’深處的情報。”
靜月師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墜星海深處兇險異常,道友欲往?”
“有些興趣,早做打算。”丁琦含糊道。
靜月不再多問,取出一枚藍色玉簡:“此乃本閣收集的海域圖,涵蓋碎星群島周邊百萬裡,至於墜星海深處,所知有限,僅有幾處已知險地和模糊傳聞,皆在其中。”
丁琦道謝收下。雙方又商議了些細節,約定三日後在碼頭集合,共赴星沉海溝。
離開觀海樓,丁琦並未回客棧,而是拐進坊市深處一家名為“海淵閣”的店鋪。此店門面不大,專營海圖、海獸資料、海外見聞玉簡,顧客寥寥。
掌櫃是個獨眼老者,金丹初期修為,見丁琦進來,懶洋洋道:“客官需要甚麼?”
丁琦將一份清單放在櫃上,上面羅列了數十種珍稀材料,多數與煉器、陣法相關,夾雜了幾樣冷僻的深海特產。其中就有“虛空神木”和“星辰鐵母”,但位置不起眼。
獨眼老者掃了一眼,獨眼中精光一閃,抬起頭仔細打量丁琦:“客官要的這些東西,可不好找,價錢不菲。”
丁琦拋過一個儲物袋:“靈石不是問題。另外,打聽點訊息。”
老者神識掃過袋中靈石,面色緩和不少:“客官請問,老朽在這碎星島混了百餘年,別的不敢說,訊息還算靈通。”
“關於星沉海溝,最近可有甚麼特別風聲?除了已知那幾家,還有誰在暗中活動?”丁琦問道。
老者壓低聲:“星沉海溝熱鬧啊。明面上是玄月閣、天星樓、凌霄閣、陰鬼宗四大勢力,暗地裡……‘怒濤幫’幫主‘翻海蛟’袁烈,元嬰中期修為,掌控碎星島三成航道,是地頭蛇,他肯定要插一腳。‘玄龜島’島主‘玄龜上人’,元嬰初期,壽元將盡,急需機緣續命,也絕不會放過。還有幾個獨行的元嬰老怪,行蹤詭秘。最近海溝外圍不太平,好幾夥人莫名失蹤,屍骨無存,聽說……是遇到了‘幽靈船’。”
“幽靈船?”丁琦挑眉。
“是海上的古老傳說,一艘破爛的鬼船,出沒在迷霧中,所過之處,生靈盡滅。以前只當是嚇唬小孩的,但這幾個月,確有好幾艘船在星沉海溝附近失蹤,僥倖逃回的人說看到了鬼影和破船。邪門得很。”老者搖頭。
丁琦記下,又問了幾個關於墜星海的問題。老者所知有限,只說了幾處已知險地,如“葬龍灣”、“迷霧鬼林”、“雷暴海峽”等,至於“歸墟之眼”,只聞其名,不知其詳。
付了靈石,取了部分能找到的材料,丁琦離開海淵閣。剛走出不遠,便察覺到有幾道隱晦神識在身後窺探。
“被盯上了?”丁琦不動聲色,轉入一條僻靜小巷。那幾道神識果然跟了上來。
巷子盡頭是死衚衕。丁琦轉身,看著尾隨而來的三人。為首是個疤臉大漢,金丹後期,身後兩人是金丹中期。三人身著統一的海藍色勁裝,胸口繡著浪濤圖案,正是“怒濤幫”的人。
“小子,面生得很啊。在碎星島打聽訊息,問過我們怒濤幫了嗎?”疤臉大漢獰笑,手中把玩著一對分水刺。
“哦?這碎星島是怒濤幫開的?”丁琦淡淡道。
“嘿,還挺橫!”另一人陰笑,“識相的,把剛才在海淵閣買的東西和靈石交出來,再交代清楚來歷,饒你不死!”
原來是見財起意,兼探底細。丁琦笑了:“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疤臉大漢眼神一冷,“那就喂海獸吧!”話音未落,三人同時動手!分水刺化作兩道藍光直取丁琦雙目,另一人祭出一張漁網狀法寶當頭罩下,還有一人噴出一股腥臭黑水,腐蝕牆壁滋滋作響!
配合默契,顯然是做慣了殺人越貨的勾當。
丁琦搖頭,連劍都懶得拔。袖袍一揮,星輝如練,席捲而出。
砰砰砰!
三聲悶響。藍光破碎,漁網倒卷,黑水蒸發。疤臉大漢三人如被巨錘擊中,吐血倒飛,撞在牆上,筋骨盡斷,癱軟如泥。眼中滿是驚恐駭然。
“元……元嬰……”疤臉大漢哆嗦著,話都說不全。
丁琦走到他面前,蹲下,撿起那對分水刺看了看:“做工還行,可惜跟錯了人。”
“前……前輩饒命!小人有眼無珠……”三人磕頭如搗蒜。
“回答我幾個問題,饒你們不死。”丁琦語氣平淡。
“前輩請問!小人知無不言!”
“怒濤幫對星沉海溝知道多少?幫中高手來了哪些?有甚麼計劃?”
疤臉大漢不敢隱瞞,竹筒倒豆子:“幫主……袁幫主親自來了,帶了兩位元嬰初期的客卿長老,還有三十名金丹好手。計劃……計劃是等禁制開啟,趁亂搶佔先機,重點是‘引星池’,據說池中有‘星髓液’,能淬鍊法寶,提升品階……別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丁琦點點頭,與靜虛所言印證。他又問了些怒濤幫的勢力分佈、人員特點,疤臉大漢為求活命,一一交代。
“滾吧。再讓我看見,就沒下次了。”丁琦揮揮手。
三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逃了,連掉在地上的法器都不敢撿。
丁琦彈指一道真火,將痕跡燒盡。這種小角色,殺不殺無關緊要,留他們報信,或許能讓怒濤幫投鼠忌器,少來煩他。
回到臨時租住的小院,丁琦開啟禁制,取出新得的海圖玉簡和材料,仔細研究。
三日後,碼頭。
晨霧未散,海風帶著鹹腥。碼頭上已聚集了數百修士,三五成群,氣息強弱不一。玄月閣一行最為醒目,靜虛、靜月兩位元嬰師太領頭,淨塵等八名金丹女修跟隨,清一色月白道袍,引得眾人側目。
天星樓、凌霄閣的人也到了,各自佔據一方。天星樓為首的是個紅臉老者,氣息熾烈,正是炎陽真人的師兄“烈陽真人”,元嬰中期修為。凌霄閣則是位揹負長劍、面容冷峻的中年劍修“凌雲真人”,亦是元嬰中期。兩人目光掃過玄月閣眾人,在丁琦身上略微停留,閃過一絲疑惑,但未多關注。一個金丹後期的書生,引不起他們太多興趣。
陰鬼宗來的是個黑袍罩體的枯瘦老者,氣息陰森,乃“鬼哭上人”,元嬰初期頂峰。怒濤幫幫主“翻海蛟”袁烈是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袒露胸膛,胸口紋著猙獰蛟龍,元嬰中期修為,帶著一群兇悍手下。玄龜島島主是個駝背老者,拄著龜杖,氣息沉厚,也是元嬰初期。
此外,還有十幾位或獨行、或三兩結伴的元嬰修士,散在四周,目光閃爍。更多的則是聞訊而來的金丹、築基修士,想碰碰運氣。
丁琦混在玄月閣隊伍中,低調不語。老狗和大黃被收入靈獸袋。
辰時三刻,海面忽然無風起浪,遠處天際,隱隱有星光閃爍,與海中某處遙相呼應。
“禁制潮汐到了!星沉海溝入口將現!”有人高呼。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駕起遁光,或祭出飛舟,朝著星光方向疾馳。
玄月閣乘的是一艘月牙形飛舟,速度極快。靜月師太操控飛舟,靜虛師太與丁琦並肩而立,傳音道:“入口在海底,約千丈深處。入內後,空間紊亂,傳送隨機,可能會分散。地圖已給道友,若失散,可在‘觀星臺’匯合。小心天星、凌霄、陰鬼宗的人,他們很可能聯手。”
丁琦點頭:“明白。”
飛了小半個時辰,前方海面出現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直徑百里的湛藍色漩渦!漩渦中心深邃幽暗,星光正是從漩渦深處透出。海水被吸入,發出隆隆巨響,聲勢駭人。
已有不少修士迫不及待衝入漩渦,身影一閃消失。
“走!”靜月師太催動飛舟,化作一道月華,投入漩渦。
天旋地轉。四周是洶湧的海水和混亂的空間之力。飛舟護罩明滅不定。眾人各運法力穩住身形。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飛舟衝出了海面,下方是平靜如鏡的黑色海水,頭頂卻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璀璨的、緩緩旋轉的星空!星辰觸手可及,星光灑落,將這片海底空間映照得如夢似幻。
遠處,一座巍峨宮殿的輪廓,在星輝中若隱若現。宮殿大半沉入海中,只露出部分簷角和高聳的觀星臺。宮殿材質非金非玉,似以星辰鑄就,即便殘缺,也散發著古老磅礴的氣息。四周海水之中,懸浮著無數巨大的岩石、珊瑚、乃至沉船殘骸,形成一片詭異的水下廢墟。
“星沉殿……果然在此!”有人激動高呼。
“衝啊!寶物就在裡面!”貪婪驅使下,大量修士蜂擁向宮殿。
“小心!有禁制!”靜月師太喝止了己方躁動弟子。
話音剛落,衝在最前的幾名修士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星光一閃,幾人慘叫著化為飛灰!緊接著,廢墟各處亮起道道星光,化作利箭、刀芒、漩渦,無差別攻擊闖入者!
慘叫聲、怒吼聲、法寶轟鳴聲瞬間響成一片!入口處頓時亂作一團。
“是星辰禁制!按古法記載,需循特定路徑!”靜月師太取出一面羅盤狀法寶,星光注入,羅盤指標轉動,射出一道光線,指向廢墟中一條曲折的、看似平靜的水道。
“跟我來!”她駕馭飛舟,沿著光線指引前行。玄月閣眾人緊隨。
丁琦目光掃過,那光線路徑確實避開大部分禁制節點,但仍有幾處微弱波動。他不動聲色,暗中調整位置,確保自己處於安全區域。
天星樓、凌霄閣等人也各有手段,或祭出星盤,或施展劍光開道,艱難前行。陰鬼宗放出大量陰魂探路,死傷慘重。怒濤幫、玄龜島等勢力則粗暴許多,憑藉強橫法力或防禦法寶硬闖,損失不小。
不斷有修士觸發禁制,被星光絞殺,或墜入詭異空間裂縫消失。鮮血染紅海水,但更多人前赴後繼。
丁琦隨著玄月閣,有驚無險地穿過外圍禁制區,抵達宮殿下方。仰頭望去,宮殿破敗不堪,多處坍塌,但主體結構尚存,尤其是那座最高的觀星臺,儲存相對完好,臺頂有星光匯聚。
“入口在那邊!”靜虛師太指向宮殿側面一處巨大的裂縫,裂縫內有階梯向上延伸。
眾人正欲進入,斜刺裡突然射來數道凌厲劍光和熾熱火球,直取玄月閣飛舟!
“玄月庵的娘們,留下吧!”厲喝聲中,天星樓烈陽真人、凌霄閣凌雲真人同時出手!他們竟暫時聯手,要先清除競爭對手!
“無恥!”靜月師太怒叱,月華寶輪祭出,化作光幕護住飛舟。靜虛師太也催動明月環迎敵。
轟!轟!
劍光火球撞在光幕上,炸開漫天光華。飛舟劇烈搖晃,幾名金丹女修臉色發白。
丁琦眼神一冷。他本不欲過早暴露,但對方既然打上門,豈能退縮?
他一步踏出飛舟,凌空而立,面對襲來的第二波攻擊,不閃不避,袖袍一卷。
“星渦。”
星光流轉,化作無形漩渦。劍光火球沒入其中,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見。
烈陽真人和凌雲真人同時一驚,凝神看向丁琦。這金丹書生,竟能輕描淡寫接下他二人合擊?
“你是何人?”烈陽真人沉聲喝問。
丁琦不答,右手虛握,周天星辰劍凝於掌中,劍尖遙指二人。
“滾,或者死。”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