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鼎勳坐回位子上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劉睿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在礦產兌換協議的下面,又添上了一行字。
粉筆的尖端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隻手移動。
【西南礦產聯合開發協議】
十個字。
寫完之後,劉睿放下粉筆,轉過身來。
“各位,剛才說的都是怎麼花錢的事。”
“現在,我們來說說怎麼掙錢。”
會議室裡沒有人出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黑板上那行還冒著粉筆灰的字。
“川渝、雲貴,山水相連。”
劉睿的聲音沉穩有力。
“這裡的礦產,是我們西南數省最寶貴的財富。”
“銅、鎢、錫、錳、煤、鐵……”
“隨便拿一樣出來放到國際市場上,都是列強爭破頭的戰略物資。”
“可眼下呢?”
他掃視全場。
“你們防區裡的礦,是個甚麼狀況,你們自己最清楚。”
“有的被當地土匪霸佔著,小打小鬧挖一點賣給走私販子。”
“有的連礦洞的位置都沒人摸清楚,就那麼爛在山裡。”
“更多的,是拿鋤頭挖鋤頭挖,挖出來的礦石品位低到沒人要。”
“單靠一個師、一個軍去開採,效率太低,成本也太高。”
王纘緒的臉色微微變了。
劉睿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他的痛處。
他四十四軍防區裡確實有幾個礦點。
可都是土法子在挖,僱幾十個老百姓,一天出不了幾百斤礦石。
運輸更是難題,全靠人背馬馱,翻山越嶺。
折騰下來,那點礦石的成本比外面買的還貴。
楊森也皺起了眉。
他二十軍駐防的地方更偏僻,有一處錫礦,可連像樣的勘探都沒做過。
到底能出多少貨,品位如何,誰心裡都沒底。
“所以,”劉睿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我提議——”
“由我們川軍牽頭,聯合雲南的龍主席,成立一個西南礦產聯合勘探與開發公司!”
這話一出口,潘文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
“各部隊以防區內的礦產資源入股。”
“由我川渝兵工廠提供技術、裝置和一部分啟動資金。”
劉睿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所有開採出來的礦石,統一由軍貿科收購、折算。”
“除去開採成本——”
他豎起七根手指。
“百分之七十的收益,以軍火的形式,返還給礦產所在的部隊。”
然後豎起三根。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作為公共資金,用來修路、建廠、採買裝置。”
“反哺我們整個大西南!”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不是震驚。
而是遠超震驚。
是那種被一拳打在了腦門上,所有的思維全部被擊碎,然後在廢墟中重新拼湊的空白。
楊森的身體緩緩坐直,一直半眯的眼睛徹底睜開,精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的心跳甚至漏了一拍。
這不是賣軍火,也不是做生意。
這是在鑄造一條看不見的鎖鏈!
一條以技術為環,以裝置為扣,將整個大西南所有手握兵權的實力派,都牢牢鎖在他劉睿戰車上的鎖鏈!
礦是你的,但挖礦的機器是我的。槍是你的,但造槍的工廠是我的。
離開了這條鎖鏈,你的礦還是爛在山裡的石頭,你的兵還是沒槍沒炮的叫花子。
好狠的陽謀!
楊森的指尖微微發冷,但他旋即又感到一陣灼熱。
因為他同樣看到了,被這條鎖鏈拖拽著,能衝向何等廣闊的天地。
他楊森混了半輩子,打了無數年的仗。
見過軍閥混戰、見過北伐統一、見過蔣介石的削藩手段。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用一支粉筆。
畫出了一幅能改變整個西南格局的藍圖。
王纘緒也忘了剛才的尷尬。
他從這個計劃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川軍的礦,換川軍的槍。
川軍的槍,打日本人。
打完日本人拿戰功,再換更多的槍。
這是一個迴圈。
一個越滾越大、越打越強的迴圈。
他心裡那點小九九在這個格局面前,小得可笑。
範紹增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世哲老弟……”
“你是在說,我防區裡那個破銅礦,不用我自己費勁去挖了?”
“你出人、出裝置、出技術?”
“挖出來的東西,七成歸我?”
劉睿笑了。
“七成的礦石折算成軍火歸你。不是礦石本身歸你。”
“你拿礦石沒用。”
“變成槍炮彈藥,才有用。”
範紹增一拍大腿。
“對!對對對!”
“我要礦石幹甚麼?又不能拿礦石砸鬼子!”
“變成槍炮才是實在的!”
他那張哈兒臉上寫滿了興奮。
“世哲老弟,我跟你說,我袍哥會里頭,有的是懂開山放炮的好手!”
“你要是需要人力,我給你拉一千個過來,管吃就行!”
楊森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這個計劃的核心,不是礦。
是裝置和技術。
誰掌握了裝置和技術,誰就掌握了這條產業鏈的命脈。
而這兩樣東西,全在劉睿手裡。
也就是說,從今往後,所有加入這個計劃的川軍部隊。
在享受利益的同時,也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劉睿的刀口下。
礦是你的,但挖礦的傢伙是我的。
槍是給你的,但造槍的廠子是我的。
你離了我,礦還是爛在山裡,槍還是沒有著落。
你跟著我,礦變成槍,槍變成戰功,戰功變成青黴素和重炮。
你選哪個?
楊森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陽謀。
又是陽謀。
這個劉湘的兒子,滿肚子都是陽謀。
可偏偏,他找不出一個拒絕的理由。
因為他要的東西太實在了。
不是虛名,不是頭銜,不是番號。
是槍,是炮,是藥,是弟兄們的命。
這些東西,你楊森拿甚麼去拒絕?
但就在這個時候,王纘緒想到了甚麼。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世哲賢侄,這個計劃是好的,我舉雙手贊成。”
“只是……”
他的目光飄向操場方向。
“今天運來的那批軍火,發完第五戰區的,不是還剩了一些嗎?”
“那些……能不能先分給咱們川軍弟兄用著?”
“礦產合作的事情,需要時間。”
“可弟兄們在前線,等不了啊。”
他這話一出口,好幾個將領的眼神都亮了。
許紹宗在旁邊猛點頭。
連楊森都微微欠了欠身。
他們說的是實話。
礦產合作的收益,少則幾個月,多則大半年才能見效。
可前線每天都在死人。
今天不拿到槍,明天傷亡報告上又多幾十個名字。
劉睿嘆了一口氣。
他走回主位,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低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抬起頭。
“我也知道諸位的難處。”
“但規矩已立,不能破。”
他看著王纘緒,語速放慢了。
“不過,剩餘的軍械,可以折算成對應的戰功價格,先給你們掛賬。”
“後面,你們憑戰功和礦產來還款。”
劉睿豎起一根手指。
“但只此一次!”
“這是開張第一天,我給自家人的臉面。”
“過了今天,再來找我賒賬,我翻臉不認人。”
王纘緒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賒賬!
雖然還是要還的,但先拿槍後還債。
這跟白送有甚麼區別?
只要拿到了槍,上了戰場打出戰功。
戰功換軍火,軍火換更多的戰功。
還債的事情,根本不在話下!
“好!”
王纘緒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世哲,你這個人情,我王纘緒記下了!”
“賬我認!打下的鬼子就是還款!”
範紹增更是蹦了起來。
“賒!賒賒賒!”
“老子賒它個痛快!”
“世哲老弟你放心,我範紹增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打鬼子還是有兩下子的!”
“這賬我用鬼子的命來還!”
許紹宗也站了起來,鄭重地點了點頭。
楊森沒有站,但他說了一個字。
“可。”
從他嘴裡蹦出來的這個字,比任何人的千言萬語都重。
因為那代表楊森認了。
認了劉睿的規矩,認了這個遊戲。
也認了,從今往後,川軍的路,走到了一個岔口。
老路是各自為戰,在軍政部門口搖尾乞憐。
新路是抱成一團,跟著這個年輕人,用礦和血,換槍和藥。
楊森選了新路。
劉睿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陳鼎勳身上。
“陳師長。”
陳鼎勳猛地站起來,筆直如槍。
“到!”
“鄧主席手下不只你一個師。”
“四十五軍的其他部隊,如果也願意加入這個計劃,我同樣按功勳和礦產折算軍火給付。”
他的聲音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
“我不管川軍部隊站哪個山頭。”
“不管你是我家老漢的老部下,還是鄧錫侯的人,還是誰的人。”
“只要你打日本人,你就是我的同袍。”
“只要你願意拿礦拿命來換槍,我就一視同仁。”
陳鼎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軍長,我保證!”
“回去之後,我一定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傳達到每一個營、每一個連!”
“鄧主席那邊,我親自去彙報!”
“四十五軍的弟兄們,絕不會讓您失望!”
他說這話的時候,脊樑骨是直的。
跟他進門時那個縮頭縮腦的樣子判若兩人。
劉睿點了點頭。
“好。”
“那麼,各位叔伯——”
他環視全場,聲音不高不低。
“如果願意,就簽字畫押吧。”
“不管是礦產合作協議,還是剩餘武器的貸款契約。”
“白紙黑字,各執一份。”
“陳守義會給你們準備好所有的文書。”
說完,他退後一步,不再開口。
把舞臺讓給了這群即將做出選擇的川軍將領們。
沉默了三秒鐘。
“我四十四軍,加入!”
王纘緒第一個站起來。
那聲音大得像在喊衝鋒號。
他邁開步子往陳守義的辦公桌走去,腳下虎虎生風。
“我二十軍,也加入!”
楊森緊隨其後。
他站起來的動作沒有王纘緒那麼誇張,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誰都亮。
“我!我四十五軍!”
陳鼎勳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願意把防區裡所有的礦點都拿出來!”
“所有的!”
“一個不留!”
範紹增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竄起來。
“算我一個!”
“我袍哥會里頭,有的是懂開山採礦的好手!”
“世哲老弟你說一聲,我明天就給你拉人!”
許紹宗看了看王纘緒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也走了過去。
沒有人掉隊。
一個也沒有。
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劉睿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不是會議上那種運籌帷幄的淡笑。
是發自心底的、壓抑不住的暢快。
他看向陳守義。
“守義。”
“開始給自家人……辦手續吧。”
陳守義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把賬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剎那,他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緊張。
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排山倒海般的使命感。
他知道,自己筆下寫出的每一個字。
都將成為川軍歷史上最重要的一份契約。
這一天。
黃岡城外的軍營裡,燈火通明。
一個個在川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將領。
像小學生一樣。
排著隊。
在陳守義的辦公桌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纘緒簽完之後,在名字上重重地按了一個血紅的手印。
楊森寫字的時候一筆一畫,端端正正,簽完看了一眼,才收了筆。
範紹增跟文書要了一支新毛筆,說是舊筆寫出來的字不夠氣派。
結果寫出來還是歪歪扭扭,讓旁邊的許紹宗差點笑出聲。
陳鼎勳是最後一個籤的。
他簽名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墨跡洇開了一團。
他把那張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貼著胸口。
那個位置,滾燙。
他們交出的,是防區裡那些不知名的礦點。
是埋在大山深處、無人問津的銅和鎢。
他們換回的,是川軍百年未有之變局的入場券。
也是整個西南對抗日寇、保家衛國的第二塊基石。
夜深了。
最後一盞馬燈也熄了。
劉睿站在軍部的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黃岡的天空。
月亮被厚厚的雲遮著,透不出多少光。
但他知道,這片雲後面,是亮的。
就像今天發生在這座小城裡的一切。
看上去只是幾張紙、幾個名字、幾支粉筆的事情。
可這些東西匯聚到一起,已經變成了一股誰也無法忽視的力量。
一股足以在這場大戰中,改變很多東西的力量。
遠處的長江上,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
武漢會戰的序幕,正在徐徐拉開。
而最激烈的爭奪,不止在前線的戰壕裡。
在那些看不見硝煙的戰場上,另一場關於人才、資源和未來的爭奪。
已經悄然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