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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第300章 谷良民迎凱旋!花園口的真相無人敢說!

六月二十五日。

黃岡。

城門口擠滿了人。

谷良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站在最前頭。

身後是六十七軍的一眾軍官,排成兩列。

遠處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先是幾輛道奇卡車的輪廓從熱浪裡鑽出來。

然後是騾馬隊,拖著105榴彈炮和82迫擊炮。

鐵輪碾在碎石路上,聲音悶沉。

再往後,是步兵縱隊。

一萬五千多人的隊伍拉出了三四里地。

軍裝上全是土,綁腿鬆垮,槍揹帶磨得起毛。

但腳步整齊。

沒有掉隊的。

谷良民眯起眼,看著隊伍最前頭那面軍旗。

旗面被風和日曬褪了色,邊角撕裂了好幾處。

但旗杆筆直。

扛旗的兵把它舉得很高。

“來了。”

谷良民朝身後擺了下手。

兩排軍官立正。

隊伍越來越近。

劉睿騎在一匹瘦馬上,走在縱隊中段。

軍帽壓得很低,帽簷下的臉曬脫了一層皮。

公文包還挎在肩上,帶子勒出了印。

谷良民迎上前兩步。

“世哲!”

他的聲音帶著山東人特有的敞亮。

劉睿勒住馬,翻身下來。

靴子落地,揚起一小團灰。

“敬軒兄。”

谷良民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勁晃了兩下。

“好小子!”

“重創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師團,活捉那個兩角業作!”

“這個訊息傳到黃岡的時候,我的弟兄們全炸鍋了!”

“都說劉軍長是抗日的煞星,鬼子碰上你就倒血黴!”

谷良民的大嗓門震天響,劉睿聽在耳朵裡,卻覺得那聲音還沒渦河水的咆哮聲大。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眼前歡迎的人群,落在了更遠處那片渾黃的水面上。

劉睿的嘴角僵硬地扯動了一下。

“打了幾仗,運氣好。”

七個字,乾巴巴的。

谷良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劉睿一眼。

這不對。

一個軍長帶著部隊重創日軍甲種師團,活捉敵軍大佐。

這是能寫進戰史的功勞。

換誰都得意氣風發。

但眼前這個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

不像打了勝仗的將軍。

像趕了半個月路的難民。

谷良民把到嘴邊的恭維話嚥了回去。

他抬頭看了看隊伍後面。

炊事班的大鍋上蓋著布,騾子馱著的彈藥箱碼得整整齊齊。

士兵們的眼神和劉睿一樣——不是疲憊,是一種說不清的沉悶。

像被甚麼東西壓著。

谷良民轉頭看向劉睿身後的陳默。

陳默牽著馬走過來,臉上的胡茬有半寸長,眼睛佈滿血絲。

“靜淵老弟,這是怎麼了?”

谷良民壓低聲音,湊到陳默耳邊。

“打了這麼大的勝仗,世哲怎麼跟丟了魂似的?”

陳默把馬韁繩遞給身邊的警衛員。

他看了一眼正和張猛交代解除安裝事宜的劉睿,確認聽不到這邊的話。

“敬軒兄。”

陳默的聲音很輕。

“花園口的事,您聽說了嗎?”

谷良民點頭。

“聽說了,日本人炸了黃河大堤,水淹了大半個豫東——”

他的話在陳默的眼神裡停住了。

陳默搖了一下頭。

很慢。很沉。

“不是日本人。”

谷良民的臉僵住了。

“是委員長的命令。”

陳默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六月九日,國軍工兵在花園口掘開了黃河南岸大堤。”

“水從花園口往東南灌下來。”

“中牟、尉氏、扶溝、西華、商水、太和、阜陽——”

他每說一個地名,谷良民的臉就白一分。

“我們從永城往西南撤的路上,親眼看到的。”

“渦河暴漲,平原變成了汪洋。”

“死人漂在水面上。女人、孩子、老人。”

“沿途的災民少說幾十萬。”

“軍長一路走一路安置,能塞進卡車的塞進卡車,能勸去大別山的往山裡送。”

“經過霍邱的時候,他把收攏的大部分難民安置在了那裡。”

“但那只是一小部分。”

陳默停了。

他沒有再往下說。

谷良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太陽曬在他的軍帽上,汗從鬢角淌下來,他沒去擦。

“可……”

他張了張嘴。

“國民政府的通報上說,是日軍飛機炸燬了黃河堤壩……”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甚麼。

嘴合上了。

眼神變了。

一個在西北軍裡從士兵幹到中將的老行伍,甚麼事沒見過?

韓復榘不戰棄守山東,被拉到武漢槍斃的時候,罪名裡有一條“勾結日寇”。

誰都知道那是扯淡。

韓復榘是混蛋,但沒當漢奸。

可罪名就那麼定了。

上面說甚麼,下面就得信甚麼。

花園口也是一樣。

上面說是日本人炸的。

那就是日本人炸的。

誰敢說不是?

谷良民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良久。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澀。

“國家敗壞至此……”

他抬起頭,看著城門口正在列隊的新一師士兵,那些年輕而疲憊的臉龐,像極了他當年在西北軍裡的弟兄。

他想起了含冤而死的韓復榘,想起了那些被派系鬥爭吞噬的袍澤。

“我等軍人,除了為之生,為之死——”

聲音啞了。

“又能如何?”

四個字落在地上,比城門洞裡的陰影還沉。

陳默沒接話。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十幾秒。

谷良民先動了。

他把肩膀一抖,像是要把壓在身上的東西甩掉。

臉上重新堆起了笑,雖然那笑裡摻著苦。

“別說這些了。”

他一巴掌拍在陳默背上。

“弟兄們走了半個月,又餓又累。”

“我讓人備了席面,回鍋肉,大饅頭管夠。”

“先讓將士們吃頓飽飯!”

他轉身朝城門裡吼了一嗓子。

“老趙!席面備好了沒有!”

一個矮胖的軍需官從城門裡跑出來。

“谷軍長,八口大鍋全架上了,豬殺了六頭,饅頭蒸了三千個!”

“不夠!”

谷良民比了個手勢。

“再殺四頭!再蒸兩千個!”

“新一師一萬多號弟兄,從豫東打到黃岡,一路啃乾糧過來的!”

“今天吃不飽,是我谷良民招待不周!”

矮胖軍需官一溜小跑回去了。

谷良民大步走向劉睿。

“世哲!”

劉睿正站在一輛卡車旁邊,看士兵卸彈藥箱。

“嗯。”

“先別忙了,彈藥又跑不掉。”

谷良民拽住他的胳膊。

“我在城裡給你和弟兄們備了接風宴。”

“六頭豬,三千個饅頭,管飽。”

“不夠再殺。”

劉睿看了他一眼。

“敬軒兄費心了。”

語氣還是淡的。

但他沒有拒絕。

谷良民拉著他往城裡走。

經過城門洞的時候,谷良民的步子慢了一拍。

他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世哲,花園口的事——”

“我知道了。”

“靜淵告訴你的?”

“嗯。”

谷良民的腳步沒停。

“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我明白。”

劉睿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城門洞。

陽光從另一頭照進來,把兩條影子拉得很長。

城裡的街道上,六十七軍計程車兵已經搭起了幾排長桌。

大鐵鍋冒著白汽,豬肉的香味飄出老遠。

新一師計程車兵們進城後,聞到肉味,眼睛都亮了。

半個月趕路,每天就是乾糧和稀飯。

有人嚥了下口水,腳步都快了幾分。

張猛從後面趕上來。

“軍座,彈藥和火炮全部卸完了,按序號入庫。”

“好。”

“那個……”張猛吸了吸鼻子。

“我聞著像是回鍋肉?”

谷良民回頭衝他樂了。

“張團長,你那鼻子比軍犬還靈。”

“六頭豬,剛下鍋的,再等半個時辰就能吃。”

張猛搓了搓手。

“半個時辰太久了,我現在能生吃一頭。”

谷良民哈哈大笑,拍了拍張猛的肩膀。

“急甚麼,饅頭先墊著!”

他朝後面的軍需官招手。

“先上饅頭!讓弟兄們墊墊肚子!”

一筐筐熱饅頭被抬出來。

白花花的饅頭碼在竹筐裡,冒著熱氣。

士兵們一人抓了兩個,蹲在路邊就啃起來。

張猛抓了三個,兩口一個,腮幫子鼓得像蛤蟆。

劉睿站在長桌邊上。

谷良民遞過來一個饅頭。

他接了。

掰開。

沒吃。

他看著街道上那些蹲著吃饅頭計程車兵。

這些人跟著他從永城走到黃岡。

半個月。

六百多里路。

中間穿過了花園口洪水的邊緣地帶。

他們見過漂在水面上的屍體。

他們見過跪在路邊磕頭的災民。

他們把自己的乾糧分出去,把走不動的老人和孩子塞進卡車。

現在他們蹲在路邊啃饅頭,臉上有笑。

活著就好。

劉睿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

麵粉的甜味在舌尖上散開。

他把剩下半個也吃了。

谷良民看著他吃完,鬆了一口氣。

“走,去裡面坐。”

他引著劉睿、陳默、張猛和陳守義進了城裡臨時徵用的一處大宅院。

院子裡擺了三桌。

桌上已經擺了幾碟冷盤——花生米、醃蘿蔔、拍黃瓜。

幾壇黃酒靠在牆邊。

谷良民親手拍開一罈酒的泥封。

酒香衝出來。

他給劉睿倒了一碗。

“世哲,這壇酒是黃岡本地的老酒,我存了三個月了。”

“本來想等打了大勝仗再開。”

“你今天來了,正好。”

劉睿端起碗。

酒面上映著他的臉。

瘦了一圈,眼窩深了,顴骨上的面板被太陽曬得發紅。

他仰頭,一口悶了。

碗底朝天。

谷良民愣了一下,隨即端起自己的碗,也幹了。

“好!”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

“再來一碗!”

張猛已經自己倒上了,咕咚咕咚灌了兩碗。

抹了把嘴,眼眶有點紅。

“好酒。”

他說。

陳默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

陳守義坐在角落,安靜地吃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裡送。

院子外面,回鍋肉的香味越來越濃。

士兵們的說笑聲從街上傳進來。

谷良民又給劉睿滿上一碗。

“世哲,王銘章那邊怎麼樣了?”

“他的部隊已經到了六安。”

劉睿放下碗。

“打完李口鎮那一仗之後,他帶著五千人一路往南撤。”

“沿途也收攏了不少難民,送進了大別山區。”

谷良民點了點頭。

“王銘章這個人,硬是被你給帶出來了。”

“滕縣那一仗之前,誰提起川軍都搖頭。”

“現在不一樣了。”

劉睿沒接這個話。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醃蘿蔔,放進嘴裡嚼。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通訊兵跑進院子,手裡攥著電報紙。

“軍座!武漢來電!”

劉睿放下筷子,接過電報。

展開。

掃了一遍。

把電報紙摺好,塞進軍裝口袋。

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谷良民看著他。

“武漢那邊說甚麼?”

“讓我儘快去武漢述職。”

劉睿把碗放下。

“委員長要見我。”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連街上的喧譁似乎都遠去了。

張猛的筷子停在半空,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想到了當初在武漢被槍斃的韓復榘。

陳默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他知道,這次述職絕不僅僅是嘉獎那麼簡單,永城之戰的功勞與花園口的“真相”交織在一起,是福是禍,殊難預料。

谷良民摸了摸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漢那潭水的深淺,那裡是權力的中心,也是最能吞噬功臣的漩渦。

“甚麼時候走?”

“安排完部署。”

劉睿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黃岡的街道上,新一師計程車兵們正端著大碗吃回鍋肉。

熱氣騰騰。

他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回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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