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了。
永城的秩序在迅速恢復。
城牆上被炸塌的缺口用沙袋和木料重新堵上了。
城內的民房也在修繕。
王銘章的部隊已經完成了基本的休整和補充。
八門四一式山炮和八門九二步兵炮已經撥到了他的手上。
炮兵正在熟悉新裝備。
劉睿還從繳獲的步槍中挑了八百支三八式,連同彈藥一起送了過去。
補上王銘章陣亡將士留下的缺口。
王銘章沒有推辭。
他只說了一句話。
“世哲,這筆賬,王銘章拿命來還。”
劉睿沒當他是客氣。
川軍說還,就是真還。
三天裡,蘭封方面的戰報一直在往劉睿的桌上堆。
起初的訊息都是好的。
薛嶽指揮各部向土肥原發起了第一輪進攻。
邱清泉的部隊在羅王車站方向打得很猛。
俞濟時的部隊從南面壓了上去。
土肥原被壓縮在一個越來越小的口袋裡。
報紙上把這叫做“蘭封大合圍”。
劉睿看著這些電報,一言不發。
他在等一條壞訊息。
他知道那條壞訊息一定會來。
五月二十一日。
夜裡十一點。
老周急匆匆地推開了劉睿的房門。
“軍座!”
劉睿翻身坐起。
他甚至沒有穿鞋,光著腳走到桌邊。
“甚麼情況?”
老周把一張剛抄錄的電報紙拍在桌上。
手在抖。
“蘭封城……丟了。”
劉睿一把抓起電報。
馬燈的光照在紙面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桂永清部於今日午後未經激戰即放棄蘭封城,全軍西撤。”
“土肥原第十四師團前鋒已進入蘭封城區。”
“第一戰區司令部正緊急調整部署。”
劉睿的手穩得出奇。
但他的瞳孔在劇烈收縮。
未經激戰。
四個字。
桂永清沒有打就跑了。
一個裝備精良的中央軍嫡系部隊,面對被圍困的日軍,居然不戰而退。
合圍圈的鎖眼,就這麼被自己人從裡面開啟了。
“還有沒有?”
老周又遞過來兩張紙。
第二張是薛嶽發給第一戰區司令部的電報。
措辭已經不是正常的軍事通報了。
“桂永清擅自棄守蘭封,致合圍功虧一簣。”
“請求嚴懲!”
薛嶽的憤怒幾乎要從電報紙上溢位來。
第三張是第一戰區司令部回覆薛嶽的電報。
“已電令桂永清部就地停止後撤。”
“著薛嶽兵團重新組織進攻,務必奪回蘭封。”
劉睿把三張電報並排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蘭封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鎖眼開了。
土肥原的十四師團已經鑽了進去。
雖然薛嶽還在試圖補救,但最佳的圍殲時機已經過去了。
他站起身,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涼意從腳底傳上來,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
陳默的判斷是對的。
桂永清靠不住。
委員長的嫡系靠不住。
十二萬人圍兩萬人,結果讓人家從自己人開啟的口子裡跑了。
這個結果,和他記憶中那個模糊的歷史碎片完全吻合。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土肥原會利用蘭封這個缺口,要麼向西突進,要麼與外圍的日軍增援部隊會合。
薛嶽還會嘗試反攻,也許能奪回蘭封城。
但已經跑出合圍圈的日軍,不會再回到口袋裡了。
然後,日軍會沿隴海鐵路繼續向西推進。
開封。
鄭州。
黃河。
花園口。
劉睿閉上了眼睛。
那條因果鏈在他腦子裡一環扣一環,清晰得讓人絕望。
蘭封會戰失敗,導致日軍西進勢不可擋。
委員長為了阻止日軍攻佔鄭州、威脅武漢,會做出那個瘋狂的決定。
炸開花園口黃河大堤。
用洪水代替軍隊。
用百姓的命代替子彈。
他的胸口開始發悶。
不是因為身體的原因。
是那種窒息感又回來了。
和審訊兩角業作那天晚上的感覺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沒有讓自己倒下。
“老周。”
“在!”
“去把陳旅長叫來。”
十分鐘後。
陳默披著外套匆匆趕到。
他顯然也沒睡,眼底的青黑更深了。
劉睿把三張電報遞給他。
陳默看完,臉色變了。
“桂永清棄城了?”
“沒打就跑了。”
劉睿的聲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陳默太瞭解他了。
劉睿越平靜的時候,心裡越是翻江倒海。
“合圍已經破了。”
陳默把電報放在桌上。
“薛嶽就算奪回蘭封,也已經晚了。”
“土肥原只要有一個聯隊衝出去,就能和後方的增援接上頭。”
“到時候局面會從變成。”
“甚至可能反過來被日軍反咬一口。”
他抬起頭看著劉睿。
“世哲,你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
劉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靜淵,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如果日軍突破蘭封,沿隴海路打到鄭州跟前。”
“我們擋不住。”
“委員長會做甚麼?”
陳默愣了一下。
“調兵增援?從武漢抽調兵力北上?”
“來不及。”
劉睿搖頭。
“日軍機械化部隊的推進速度,不是我們的兩條腿能追上的。”
“從武漢調兵到鄭州,最快也要十天。”
“可土肥原從蘭封到鄭州,三天就夠了。”
陳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
他忽然停住了。
臉色刷地白了。
“你不會是在想……”
他沒說出口。
但劉睿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答案。
陳默想到了。
黃河。
以水代兵。
這不是甚麼新鮮戰術。
中國歷史上,決堤灌敵的事情幹過不止一次。
只是代價太大了。
大到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敢開這個口。
“我沒有證據。”
劉睿的聲音很低。
“我只是在做最壞的推演。”
“如果——我說的是如果——真走到了那一步。”
“豫東平原上幾百萬老百姓怎麼辦?”
陳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屋裡安靜了很久。
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陳默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世哲,就算你的推演是對的。”
“這件事,不是我們一個軍能左右的。”
“我知道。”
劉睿靠在椅背上。
“但我不能甚麼都不做。”
他拿起鉛筆,在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給李長官發一封電報。”
“以彙報永城防務的名義。”
“內容裡提一句——我部已獲悉蘭封方面戰況,對桂永清部棄城深感憂慮。”
“若日軍突破合圍西進,隴海路以南將門戶大開。”
“我部雖偏居永城,但願隨時策應蘭封戰局,聽候戰區調遣。”
陳默看著那幾行字。
“這是在提醒李長官?”
“這是在給李長官遞一個訊號。”
劉睿說。
“告訴他,我在盯著蘭封。”
“也告訴他,萬一蘭封徹底崩了,我這裡還有一支能打的部隊可以用。”
“至少……別讓他手裡一張牌都沒有。”
陳默沉思了片刻。
“還有呢?”
“第二封電報,發武漢。”
劉睿的筆尖頓了一下。
“內容……”
他斟酌了很久。
“報告委座:蘭封戰況我部已密切關注。”
“桂永清部棄城西撤,合圍態勢已遭破壞。”
“職部懇請委座嚴令各部全力補救,務求圍殲土肥原於蘭封地區。”
“若令土肥原突圍西進,豫東局勢將不可收拾。”
“後果之嚴重,非戰場勝負所能衡量。”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鉛筆。
陳默盯著那句“後果之嚴重,非戰場勝負所能衡量”。
這句話太重了。
一個軍長,對委員長說這種話,等於是在越級指導全域性戰略。
“世哲,這句話發出去,委座會不高興。”
“我知道。”
劉睿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花園口的位置。
“但如果我不說,將來有一天我會更不高興。”
陳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那張電報稿。
“我去發。”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世哲。”
“嗯?”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劉睿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
他不能告訴陳默,自己是從八十年後穿越回來的。
更不能告訴他,花園口決堤在歷史上已經發生過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這個時間線上,盡一切可能,推動一個不同的結果。
哪怕只是一點點不同。
“我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劉睿說。
“軍人嘛,總得把最壞的情況想到前面。”
陳默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疑惑,有信任,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沒有追問。
轉身出了門。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劉睿一個人站在地圖前。
永城的位置在地圖的東南方。
蘭封在西北方。
兩點之間,是整個豫東平原。
平坦、富饒、人口稠密的豫東平原。
如果黃河水從花園口湧出來——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不是陳默。
是張猛。
“軍座,我剛從炮兵陣地回來。”
張猛一進門就看到了桌上攤開的電報和地圖。
他湊過來掃了一眼。
“蘭封?”
“桂永清跑了。”
張猛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變成了不屑。
“這種龜兒子,委座咋用的?”
“十二萬人圍兩萬,圍成了篩子!”
“換我去,一個炮團就夠了!”
劉睿沒心情跟他抬槓。
“猛子,你去查一下我們的彈藥儲備,包括所有口徑。”
“再算一下,如果全軍快速西移兩百里,需要多少卡車和騾馬。”
張猛的表情變了。
“西移兩百里?”
“那不就到了……”
他看了一眼地圖。
“開封附近?”
“先算著。”
劉睿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可能用不上。但萬一要用,我不能現算。”
張猛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軍座,你是不是打算去蘭封攪和一下?”
“不是攪和。”
劉睿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黃色線條——黃河。
“是去堵一個窟窿。”
“一個比永城城牆上的窟窿大一萬倍的窟窿。”
張猛沒聽懂。
但他聽出了劉睿語氣裡的分量。
那種分量,比永城大戰前夜還要重。
他甚麼也沒說,大步走了出去。
屋裡又剩下劉睿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破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五月田野裡莊稼拔節的氣息。
豫東平原上,小麥快要成熟了。
再過十幾天就是麥收。
那些地裡的麥子,那些種麥子的人,他們還不知道。
一場比戰爭更可怕的災難,正在從蘭封城破碎的防線上,一步一步地向他們逼近。
劉睿攥緊了窗欞。
木頭在他手心裡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蘭封徹底崩了,如果他聽到任何關於“以水代兵”的風聲——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那道命令。
哪怕要跟委員長翻臉。
哪怕要把自己賭進去。
幾百萬條人命,不是棋子。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
清冷的月光灑在永城的廢墟上,灑在城外那些還來不及掩埋的彈坑上。
遠處,一聲犬吠劃破了夜的寂靜。
然後又歸於沉默。
劉睿關上窗,回到桌邊,把蘭封的電報再看了一遍。
他拿起筆,在備忘紙的最後加了一行字。
“必須趕在黃河發怒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