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1章 第292章 一覺醒來嚇壞三軍!李宗仁急電暗藏玄機!

天亮了。

永城縣衙後院的一間廂房裡,劉睿躺在一張拼起來的木板床上。

身上蓋著一件軍大衣,枕頭是疊成四方塊的軍毯。

他睡得很沉。

沉到連門外換崗的腳步聲都沒能驚動他。

勤務兵小趙端著一盆熱水推門進來。

他每天的任務是天一亮就把洗臉水送進來,再把軍座的皮靴擦一遍。

水盆放到桌上,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床鋪。

劉睿還在睡。

這不對。

軍座從來不賴床。

打從小趙跟著劉睿以來,這位長官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來。

有時候他端著水進來的時候,劉睿已經在看地圖了。

小趙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走到床邊。

軍座?

沒反應。

軍座?

聲音大了一點。

還是沒反應。

小趙彎下腰,湊近了看。

劉睿的臉色很白。

白得不正常。

小趙的心一聲。

昨晚軍座是被陳旅長和張團長架著進來的。

據說是突然暈倒了。

軍醫來看過,說是過度疲勞,暫無大礙,但需要靜養。

可現在都日上三竿了。

軍座還是一動不動。

小趙伸出手,在劉睿鼻子底下試了試。

有氣。

但很淺。

他的手開始發抖。

熱水盆被碰翻了,嘩啦一聲,水潑了半地。

小趙顧不上收拾,轉身就往外跑。

陳旅長!張團長!

軍座不好了!軍座還沒醒!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在清晨的縣衙院子裡炸開了鍋。

院子裡正在吃早飯的幾個參謀差點被饅頭噎死。

陳默第一個衝過來。

他昨晚幾乎一夜沒睡,眼底青黑一片。

推開門衝到床邊,俯身檢視。

張猛緊跟著進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

然後是陳守義。

然後是軍醫官。

然後是警衛排長。

然後是通訊班長。

不到兩分鐘,這間不大的廂房裡擠滿了人,氣氛凝重如鐵。

陳默站在床邊最近處,單膝半跪,兩指搭在軍座的手腕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他是在場唯一保持著參謀式冷靜的人,但微顫的指尖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張猛則像一頭被困住的猛獸,在屋角來回踱步,攥著半個饅頭的手背青筋暴起,嘴裡低聲咒罵著甚麼,目光死死盯著軍醫,彷彿軍醫說錯一個字他就要把人拎起來。

陳守義擋在門口,攔住了更多試圖湧進來的軍官,他臉色同樣凝重,但眼神裡更多的是一種長輩般的憂慮,不斷低聲安撫著外面騷動的人群。

軍醫官額頭全是汗,正拿著聽診器在軍座胸口反覆移動,每一次抬頭,都要迎上十幾道催命似的目光。

軍醫官也蹲下來,翻開劉睿的眼皮看了看,又聽了聽心跳。

脈搏平穩,心率正常,體溫略低但不發燒。

軍醫官的判斷和昨晚一致。

就是累的。身體在強制恢復。

陳默鬆了口氣,但沒完全放心。

他轉頭正要讓大家先出去,別打擾軍座休息。

床上的人動了。

劉睿的眼皮跳了兩下。

然後緩緩睜開。

視線模糊了幾秒,天花板上的木樑慢慢變得清晰。

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回籠。

首先感知到的是背後木板床的硬。

然後是身上軍大衣的重。

再然後是滿屋子的人味和緊張的呼吸聲。

他轉了轉脖子,看到了圍在床邊的一圈人。

陳默。

張猛。

陳守義。

軍醫官。

小趙。

還有好幾張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一個個瞪著眼睛盯著他。

那架勢,跟守靈似的。

劉睿沉默了兩秒。

你們這是幹甚麼?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剛醒來的那種慵懶。

軍座!你醒了!

小趙的眼圈紅了,聲音裡帶著顫。

陳默的手還按在他手腕上沒鬆開,聲音難得有些發緊。

世哲,你昨晚突然暈過去了。

我們叫了你好幾次都沒反應。

劉睿愣了一下。

昨晚的記憶碎片一點點拼回來。

柴房。

兩角業作。

那些日記。

黑鬚忠信的供述。

宮本省吾的手記。

然後是走出柴房後那陣鋪天蓋地的眩暈。

再然後就甚麼都不記得了。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關鍵時刻掉鏈子。

太丟人了。

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他慢慢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陳默趕緊伸手去扶。

劉睿擺了擺手,自己靠在了牆上。

環視一圈屋裡那些如臨大敵的面孔,他開口了。

慌甚麼。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永城打到現在,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昨天又聽了那些畜生不如的事情。

換誰來連軸轉這麼多天不倒?

還不許我睡一覺補補精神?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張猛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看了看劉睿的臉色,紅潤,眼神清亮,聲音中氣十足。

完全不像有事的樣子。

張猛把手裡那半個饅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我說嘛……軍座是鐵打的,哪能說倒就倒。

剛才小趙那一嗓子,差點把老子嚇出心臟病。

陳守義也鬆了口氣。

他拍了拍小趙的肩膀。

行了,軍座沒事。你小子以後能不能別大驚小怪的?

小趙抹了一把眼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軍醫官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

軍座,雖然暫無大礙,但還是建議您今天——

少休息。

劉睿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軍醫官:

屋裡終於有人繃不住了。

先是一個參謀笑出了聲,然後連鎖反應,七八個人跟著笑了。

連一向沉穩的陳守義嘴角都咧開了。

緊繃了一夜的氣氛,在這陣笑聲裡徹底鬆了。

劉睿也跟著笑了笑。

笑完之後,他的表情迅速收了回來。

人都在,正好。

他看向陳默。

兩角業作的事,武漢那邊知道了嗎?

陳默搖了搖頭。

還沒有。

昨晚你突然倒下之後,所有事情都先擱了。

我想等你醒來再做決定。

劉睿點了點頭。

陳默做事一向穩當,這個判斷沒毛病。

活捉日軍大佐這種事,電報措辭稍有不慎,傳出去的效果天差地別。

必須他自己定調子。

另外。

陳默從懷裡掏出兩張摺好的電報紙。

昨天后半夜收到兩份電報。

一封是第五戰區李司令長官的。

另一封是委員長的。

劉睿的眼神立刻銳利起來。

拿來。

陳默把兩張電報遞過去。

劉睿先拿起李宗仁的那份。

電報紙皺巴巴的,電文是通訊兵手抄的,字跡工整。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第一段是客套。

貴部永城一役重創敵第十三師團,戰果輝煌,本戰區同仁聞之振奮,特致賀忱。

李宗仁的電報向來如此。

先把帽子給你戴舒服了,再說正事。

劉睿跳過這一段,往下看。

第二段開始切入正題。

我戰區主力正按既定部署向西轉移,重新組織防禦。

現蘭封方面戰事正酣,薛嶽兵團已對土肥原第十四師團形成合圍態勢,正全力圍殲。

劉睿的目光在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蘭封會戰。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但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

他記得結果——輸了。

但具體過程是甚麼,土肥原怎麼突圍的,國軍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想不起來了。

前世在博物館裡,他的專業是輕武器和軍工史。

戰役細節並非他的主攻方向。

腦子裡關於蘭封會戰的資訊,也就是一兩行教科書級別的概述。

他繼續往下看。

永城地處隴海鐵路南翼,戰略位置極為重要。

若貴部能繼續堅守永城,牽制敵第十三師團殘部,使其不得西進策應土肥原部——

則對全域性大有裨益。

劉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李宗仁這是在給他派活。

而且是一份很重的活。

請將軍根據實際情況,決定堅守時限。

至少堅守至五月底。

所需補給彈藥,可電告本部,當盡力協調。

五月底。

今天是幾號來著?

劉睿在心裡算了一下。

現在是五月中旬。

李宗仁要他守到五月底。

將近半個月。

用一個軍的兵力,在永城這個四戰之地,釘上將近半個月。

任務不算輕。

但也談不上多難。

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師團已經被他打殘了,短時間內根本沒有能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

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這個任務本身。

而是電報裡那句薛嶽兵團已對土肥原形成合圍。

已經圍上了。

按理說,土肥原的第十四師團只有兩萬多人。

薛嶽兵團加上週邊配合的部隊,兵力至少是土肥原的五倍以上。

圍都圍上了,照理應該吃得下。

可他偏偏記得——蘭封會戰,國軍沒能吃掉土肥原。

不光沒吃掉,後來好像還被反咬了一口。

記憶太模糊了。

但那股不對勁的直覺,像一根細刺紮在腦子裡。

他把李宗仁的電報摺好,放在一旁。

拿起第二份。

委員長的嘉獎令。

措辭很標準。

貴部永城大捷,殲敵逾萬,繳獲甚豐。

足徵將士用命,指揮有方。

著即傳令嘉獎全軍。

盼再接再厲,為黨國效力。

幾句套話,沒有實質性的內容。

沒有提補給,沒有提增援,沒有提下一步部署。

就是一張嘴上的獎狀。

劉睿把電報放下,心裡給委員長記了一筆賬。

嘉獎令是不值錢的。

但這張嘉獎令的真正價值在於——它確認了委員長已經知道永城大捷這件事。

後面送過去的兩角業作,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彈。

一個活捉的日軍大佐。

還是南京大屠殺的直接參與者。

帶著鐵證。

這東西送到武漢,轟動效應不亞於臺兒莊大捷。

在宣傳戰上,甚至更有價值。

因為臺兒莊打的是戰役勝利。

而兩角業作這個案子,打的是道義審判。

讓全世界看看日本人在南京幹了甚麼。

這張牌,必須打好。

劉睿放下電報,看向陳默。

靜淵。

三件事。

劉睿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立刻給第五戰區李司令長官發電。

內容——永城圍殲戰中,我部活捉日軍第十三師團步兵第一零三旅團第六十五聯隊長,陸軍大佐兩角業作。

經審訊及繳獲日記、信件等物證互相印證,此人系南京暴行之直接指揮者,罪證確鑿。

現擬將此犯及全部證物押送武漢,交由中央處置。

請李長官知悉並協助沿途通行事宜。

陳默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

第二份電報,發武漢委員長侍從室。

內容大致相同。

但加一句——此犯之罪證若公之於世,足以揭露日軍暴行於國際社會,於我抗戰外交大有裨益。懇請委座親裁處置方略。

陳默的筆頓了一下。

抬頭看了劉睿一眼。

這句話的分量他聽得出來。

劉睿不是在請示,是在提醒委員長——這個人的宣傳價值比他的腦袋值錢。

別一槍崩了。

要公審。

要讓全世界看到。

第三。

劉睿的聲音冷了下來。

從陳守義的部隊裡抽一個加強排,全副武裝,負責押送。

押送隊長由陳守義親自指定。

要挑那種又機靈又狠得下手的。

他停頓了一下。

告訴押送隊長——兩角業作必須活著送到武漢。

但如果途中此人有任何逃跑的舉動。

任何。

就地擊斃。

屍體也要送到。

陳默合上本子。

明白。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劉睿叫住了他。

靜淵。

陳默回頭。

證物要造兩份清單。

一份隨人犯和證物走。

另一份留在我手上。

日記原件送走,但每一頁都要抄錄副本。

俘虜的口供筆錄同樣抄錄一份留底。

陳默愣了一瞬。

隨即明白了劉睿的用意。

東西交出去之後,就不在自己手裡了。

萬一上面有人想壓下來,想大事化小——

手裡有底本,就有底氣。

我親自盯著抄。

陳默快步出了門。

屋裡的人陸續散去。

張猛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劉睿。

軍座,真沒事?

沒事。

劉睿擺了擺手。

去查一下炮彈的存量。

王銘章那邊的彈藥補充也盯一下,別讓下面的人磨洋工。

張猛應了一聲,走了。

屋裡只剩下劉睿一個人。

小趙把翻了的熱水重新打了一盆端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劉睿坐在床邊,用熱毛巾擦了一把臉。

滾燙的水汽敷在臉上,讓他的精神頭又回來了幾分。

他拿起李宗仁的電報,又看了一遍。

目光再次落在兩個字上。

薛嶽兵團正在圍殲土肥原。

聽起來形勢一片大好。

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無意識地在李宗仁電報的背面,將“蘭封”、“薛嶽”、“土肥原”、“隴海路”這幾個詞圈了起來。

鉛筆尖在“隴海路”上劃過,繼續向西,指向地圖上的一個戰略要地——鄭州。

鄭州……黃河……

他的筆尖猛地停住了。

一個模糊但致命的片語,像是從渾濁的河底浮起的沉船,緩緩撞入他的意識。

他記起來了,為了阻止土肥原突圍後日軍沿隴海路西進威脅鄭州和武漢,委員長最終下了一個命令……一個足以改變地貌、遺禍百年的命令。

那根一直紮在腦子裡的細刺,在“黃河”這個詞上,瞬間變成了一把捅穿心臟的冰冷尖刀。

花園口。

決堤。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根一直紮在腦子裡的細刺,忽然變成了一把尖刀。

花園口決堤,是1938年6月發生的事。

國軍為了阻止日軍西進,炸開了花園口的黃河大堤。

洪水淹沒了豫皖蘇三省大片地區。

淹死的老百姓……

他不記得確切數字了。

但他記得那個數字大得令人窒息。

而花園口決堤的直接原因——就是蘭封會戰的失敗。

國軍沒能在蘭封吃掉土肥原。

土肥原突圍之後,日軍繼續西進,威脅鄭州和武漢。

委員長走投無路,才下了炸堤的命令。

劉睿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

那麼李宗仁電報裡說的已形成合圍,只是暫時的。

土肥原會跑掉。

然後花園口會被炸開。

然後黃河會改道。

然後數以百萬計的人會死在洪水裡。

他攥緊了電報紙。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

但他隨即又鬆開了。

不對。

他不能確定。

他對蘭封會戰的瞭解太少了。

不知道具體時間線,不知道哪個將領掉了鏈子,不知道土肥原是怎麼突圍的。

只知道結果——圍殲失敗,花園口決堤。

中間的過程,全是空白。

情報不足,無法做出準確判斷。

貿然給李宗仁發電提醒?

提醒甚麼?

說我覺得你們可能圍不住土肥原?

憑甚麼?

憑直覺?

沒有任何戰場情報支撐的判斷,發過去只會被當成笑話。

甚至會被懷疑他的動機。

劉睿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能做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執行李宗仁的命令,守好永城。

這是他分內的事,也是他唯一能百分之百掌控的事。

第二,密切關注蘭封方面的戰況。

讓電臺隨時監聽第五戰區和第一戰區的通訊。

一旦蘭封戰局出現變化,他需要第一時間知道。

至於花園口……

他閉了一下眼睛。

那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一個軍長根本無力左右。

就算他現在衝到委員長面前去喊不能炸堤,又能怎樣?

委員長會聽他的?

在整個戰局崩盤的情況下,一個前線將領的反對,能擋住那道命令?

劉睿再次睜開眼。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戰火燻黑的天空上。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但有限不等於甚麼都不做。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李宗仁電報的背面寫了一行字。

命通訊班,即日起每四小時彙總一次蘭封方面戰況。所有涉及土肥原第十四師團的電訊,不論來源,一律抄送軍部。

寫完,他把紙條摺好,放在桌角。

等小趙進來時交給通訊班。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穿軍裝。

釦子一顆一顆繫好。

皮帶紮緊。

軍帽戴正。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院子裡,幾個參謀正在搬運檔案箱。

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口令聲。

永城還在他手裡。

他的部隊還在。

炮還在。

槍還在。

仗,還沒打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