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以西,十里。
一條土黃色的長龍,在平原上無聲蠕動。
上萬名日軍士兵,排成數道寬闊的行軍縱隊,正向著東方推進。他們的腳步沉重而整齊,捲起的煙塵遮蔽了星月。
隊伍的前方,一面巨大的旭日旗在晨風中招展。
旗幟下,一名騎在黑色高頭大馬上的日軍將官,正舉著望遠鏡,眺望遠方永城的輪廓。
他就是第13師團師團長,陸軍中將,荻洲立兵。
就在剛才,從永城方向傳來的激烈槍炮聲,突兀地停歇了。
夜空下,那片原本被火光映照的暗紅色天幕,也似乎黯淡了許多。
“停止前進。”
荻洲立兵放下望遠鏡,聲音冷硬,不帶任何溫度。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萬人大軍如同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整齊劃一地停下腳步,原地待命。
急行軍的粗重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荻洲立兵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永城的方向。
戰鬥結束了。
無論是哪一方獲勝,現在再讓部隊疲於奔命,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身邊的一名參謀策馬上前,低聲詢問:“師團長閣下,是否派出偵察部隊……”
“不必。”荻洲立兵打斷他,“等。”
他只說了一個字。
他要等一個結果,或者說,等一群敗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
就在這時,前方的警戒哨傳來訊息。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人影。
他們不是一支軍隊。
而是一群潰兵。
他們衣衫不整,許多人身上纏著血汙的繃帶,丟盔棄甲,如同被獵犬追趕後的喪家之犬。他們互相攙扶,步履蹣跚,看到前方那面巨大的旭日旗和嚴整的軍陣時,不少人直接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一個多小時後,這支千餘人的殘兵敗將,終於連滾帶爬地來到了第13師團的陣前。
一名軍銜為大佐的軍官,被人從人群中架了出來。他軍裝上滿是破口與黑色的汙跡,臉上有一道剛結痂的血痕,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
他看到馬背上的荻洲立兵,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師團長閣下!”他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額頭死死地磕在冰冷的泥土裡。
“永野千秋。”
荻洲立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念出了他的名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的聯隊呢?”
永野千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不敢抬頭。
“玉碎……我的聯隊,玉碎了……”
“講。”荻洲立兵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
“是……是支那軍的偷襲!”永野千秋彷彿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尖利地彙報,“昨日我們剛控制永城,城防鬆懈……一支裝備精良的支那精銳就在夜晚從城內多個方向同時發起了攻擊!他們行動悄無聲息,就像從地裡冒出來的!”
荻洲立兵看著他,冷冷地問:“哪支部隊?”
永野千秋的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了。
“不……不知道……夜太黑了,他們的進攻太突然,我們……我們沒能抓到任何俘虜,也沒看到他們的番號旗。”
荻洲立兵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多少人?”
“不……不知道……”永野千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到處都是槍聲,到處都是人!他們的火力……他們的火力太蠻橫了!巷戰中,幾乎每個支那步兵班都有一挺捷克式機槍,甚至還有德制的高射速通用機槍被他們當成重機槍用!我們的火力點剛建立就被他們的交叉火網瞬間敲掉!一箇中隊在東關牌坊組織的反擊,不到一分鐘……就被密不透風的彈雨徹底撕碎!”
他拼命地為自己的慘敗尋找理由,極力渲染著中國軍隊的強大與自己的英勇抵抗。
荻洲立兵聽完他的辯解,臉上毫無波瀾,只是冷冷地反問了一句:“永野,我配屬給你的炮兵中隊呢?他們的炮火,為何整夜都沒有響起幾聲?”
這一問,如同利刃刺心,讓永野千秋瞬間僵住,所有為自己辯解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猛地抬頭,那張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荻洲立兵的眼神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回答我。”
永野千秋的嘴唇劇烈哆嗦,他看著荻洲立兵那雙冰冷的眼睛,恐懼徹底壓倒了理智,只能用蚊子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
“炮……炮兵陣地在三臺閣……他們……他們被最先突襲……炮彈都未能打出幾發……恐怕……恐怕已經……”
恐怕已經被完整繳獲。
這句話,他沒敢說出口。
但荻洲立兵已經聽懂了。
整個陣地前,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圍的日軍軍官,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荻洲立兵坐在馬背上,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永野千秋。
那目光,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看待死物的平靜。
越是平靜,越是讓永野千秋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突然。
荻洲立兵動了。
“永野,戰敗並不可恥,可恥的是你的無能不僅葬送了帝國的勇士,還用帝國的鋼炮武裝了卑賤的敵人。”
他緩緩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間軍刀的刀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你犯下的罪,唯有你的血才能洗刷。去吧,用你的頭顱,向天皇謝罪。”
話音未落,雪亮的刀光在初升的晨曦中,劃出一道快到極致的弧線。
噗嗤——!
永野千秋的頭顱,沖天而起。
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灑在荻洲立兵身前的土地上。
那具無頭的屍體,晃了晃,向前撲倒。
荻洲立兵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任由勤務兵上前,用一塊白布細緻地擦拭著軍刀上的血跡。直到刀身恢復了鏡面般的光亮,他才緩緩還刀入鞘,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轉頭對身邊的參謀長石川琢磨大佐問道:“師團的重炮部隊,甚麼時候能到?”
石川琢磨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他躬身回答:“報告師團長,因道路泥濘,重炮與輜重部隊行進緩慢,最快……也需要等到今日中午,才能抵達永城城下。”
“中午麼……”
荻洲立兵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在晨光中輪廓愈發清晰的城市。
一座剛剛吞噬了他一個聯隊,並且繳獲了他四門步兵炮的城市。
他臉上的怒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陰沉的冷靜。
“傳我命令。”
“全師就地休整,埋鍋造飯。”
“天亮之後,派一名使者進城。”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勸降。”
石川琢磨立刻明白了師團長的意圖。
“嗨!”
“如果對方拒絕。”荻洲立兵繼續說道,“就發起一次試探性進攻,我要知道,城裡這群老鼠,到底有多少斤兩,他們的火力配置如何。”
“主力總攻,等我們的炮彈,能砸開永城城牆的時候,再開始。”